栏杆处的暗哨换岗。
声音很近,近得仿佛就在他们这处偏僻行宫别院的月洞门外。
屋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三人脸上光影跳动。
张雨莲无声站起,吹灭了桌案上最亮的一盏灯,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光线晦暗的油灯。她挪到窗边极窄的缝隙后,向外窥探。
上官婉儿迅速将所有写满数据和算式的纸张拢到一起,陈明远默契地将那几张核心推算稿抽出,其余的交给她。只见上官婉儿走到墙角火盆边——盆里平日只放些无关紧要的废纸取暖——她将一叠普通手稿放在最上,划亮火折,点燃。火焰升腾,照亮她沉静的侧脸。而陈明远则将她递过来的几张薄如蝉翼的素笺叠好,塞进中衣贴身暗袋。那里面,还放着一枚林翠翠想办法送出来的、乾隆赏赐的随身小玉印,关键时刻或许能唬人。
窗外的脚步声似乎停驻了片刻。
张雨莲的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终于,那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朝着院墙外去了。
三人缓缓吐出口中憋着的那口气,但沉重感并未消散。粘杆处的影子,无所不在。
“必须验证。”陈明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三日后就是十五。在这之前,我们必须确认观星台内部情况,至少摸清守卫规律,判断‘天机镜’是否存在以及可能的位置。”
“怎么进去?”张雨莲摇头,“那是皇家禁地,我们无旨不得擅入。婉儿或许能以探讨星象为由申请,但突然提出,太过惹眼。尤其在你我刚刚引起某些注意的时候。”她意指乾隆对林翠翠态度的微妙变化,以及和珅似乎从未放松过的试探。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走到她一直维护的那架简陋的“六分仪”旁,手指拂过冰凉的黄铜部件。“有一个办法。钦天监近日正在为下一次祭祀择吉,对异常星象记录格外敏感。我可以将之前一些无关紧要、但看似奇特的观测数据‘意外’泄露给一位相熟的、热衷此道的汉人笔帖式。他好奇心重,又好卖弄,很可能主动提出去观星台核对更精密的仪器记录……我可以作为数据的提供者,‘被邀请’同往。”
“有风险。”陈明远看着她,“你可能会被直接盯上。”
“我们谁不在风险之中?”上官婉儿回视他,目光清澈而坚定,“翠翠在乾隆身边,如履薄冰。雨莲埋首故纸,每一次调阅非常规典籍都可能留下痕迹。你……”她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和手中染血的帕子,“你是在用命支撑这些推算。这是我们唯一可能抓住的、稍纵即逝的主动机会。若等波动自然发生而我们毫无准备,或是等别人先一步察觉信物的秘密,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陈明远与她对视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但必须做足准备。雨莲,你负责查阅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观星台建筑布局和前朝存放器具的记载,哪怕野史笔记也不要放过。婉儿,你规划进入和撤出的路线,记住,你的首要目标是观察环境和寻找可能存放特殊器物的地方,安全第一,绝不可轻举妄动。我会……尽量再优化一下模型,看能否将波动的时间和影响范围预测得更精确一点,哪怕只能提前一炷香,也是优势。”
分工明确,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并未减轻。
张雨莲重新点亮一盏灯,坐回书山之后,翻动书页的声音比之前更轻、更急。
上官婉儿铺开新的宣纸,开始绘制紫禁城西北区域的简图,并标注她所知的所有明哨暗岗。
陈明远靠回椅背,闭上眼,脑中那些公式和变量再次开始疯狂运转、组合、推演。身体的剧痛和疲惫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但更强大的求生欲和责任感,将那潮水死死抵在堤坝之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不是在寻找一条回家的路。
他们是在刀刃上,为那条可能存在的路,开凿第一级危险的台阶。
而台阶之下,是万丈深渊,是乾隆逐渐兴味的凝视,是和珅布满陷阱的棋局,是这座古老帝国吞噬一切秘密的、沉默的黑暗。
三日。
他们只有三日。
窗棂外,天色依旧沉黑如墨,但遥远的天际线附近,似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介于青与灰之间的光,正在艰难地渗透过来。
长夜未央。
但行动,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