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黑风岭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把山道泡成了泥潭。李根柱站在三里外的山梁上,透过竹筒望远镜看着那座山寨——它像一头蹲在绝壁上的老狼,瘦骨嶙峋,却露出满口獠牙。
黑风岭的地势,比想象中还糟。
三面都是九十度的悬崖,猿猴难攀。只有东面一条“一线天”小道,宽不过五尺,长逾百丈,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小道尽头是寨门,包铁的实木门,门后是三道栅栏,栅栏后是箭楼。
钻山豹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官府剿过七次,其他山头火并过五次,没一次打进来。最险的一次,延安卫的千户带三百人攻了半个月,死伤近百,最后扔下几十具尸体撤了。
“这地方……”王五放下望远镜,声音发干,“就是个铁疙瘩。”
孙寡妇却盯着那悬崖:“后山真上不去?”
“上不去。”侯七刚侦察回来,腿上还带着刮伤,“我试了三处,最矮的那段也有七八丈高,光溜溜的,没处下脚。”
李根柱没说话。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湿土,在石板上画。
先画个圈,代表黑风岭。再画条线,代表“一线天”。然后画三个箭头——一个指向东面小路,一个指向北面悬崖,一个指向西面。
“强攻不行。”他说,“耗不起。”
“那怎么办?”孙寡妇急了,“杨参将的人最多五天就到,到时候前后夹击……”
“所以不能等五天。”李根柱站起身,“三天,必须拿下。”
雨还在下。
第一天。
辰时,星火营的第一次佯攻开始。
五十名战兵排成松散队形,沿着“一线天”慢慢推进。走到一半,寨墙上的箭就下来了——不是齐射,是点射。专挑露头的、脚步慢的。
“退!”带队的小队长一声令下,五十人连滚带爬撤回。
钻山豹的人站在箭楼上笑:“星火营?火星子营吧?一碰就灭!”
这话传回本阵,孙寡妇提刀就要冲,被李根柱按住。
“让他们笑。”他说,“笑够了,就该哭了。”
午时,第二次佯攻。
这次换了打法——二十人扛着临时扎的草人,草人披着破衣服,远远看去像真人。后面跟着三十弓手,一边走一边往寨墙上抛射。
箭楼上的人起初还认真还击,后来发现草人不会流血,骂得更难听了。
“李根柱!你他妈是娘们儿吗?有种真刀真枪来!”
李根柱在后方听着,对王五说:“记下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位置。”
酉时,第三次佯攻。
这次动静大了。战兵队推着三架破车,车上堆满湿柴,点着火,浓烟滚滚往寨门推。
钻山豹的人终于有点慌——烟大,看不清。箭胡乱射下来,大多钉在车上。
但车推到离寨门三十步时,卡住了。小道太窄,车转不过弯。
寨墙上爆发哄笑。
第一天结束,星火营零伤亡,零战果。唯一收获是:摸清了箭楼的射界、弓手的轮换时间、骂人最凶的那几个位置。
夜深了,雨停了。
黑风岭寨子里,钻山豹喝着酒,对左右说:“看见没?李根柱也就这点能耐。耗,跟他耗!等杨参将一到,咱们前后夹击,吞了他那八百人,这北山还是老子的!”
众匪欢呼。
他们不知道,山下的营地里,李根柱正在布置真正的杀招。
“第一天,他们松懈了。”李根柱指着地图,“明天,继续佯攻。但佯攻的队伍里,要混进去二十个真正的精锐——侯七,你挑人,要会爬山的,胆大的。”
侯七眼睛亮了:“队长是想……”
“声东击西。”李根柱说,“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你们从北面悬崖摸上去。”
“可悬崖上不去啊!”
“上得去。”李根柱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是周木匠和张铁锤赶制了三天的东西,“用这个。”
那是十副铁爪钩,连着麻绳。爪钩是张铁锤打的,绳子是周木匠带人搓的,足足三十丈长。
“北面悬崖不是光溜溜的。”李根柱说,“我白天看了,有裂缝,有凸起。用爪钩挂住,人能上。”
王五皱眉:“太险。万一失手……”
“打仗哪有不险的。”李根柱说,“但这是唯一的路。”
第二天。
佯攻照旧。甚至比第一天更敷衍——队伍走到一半就停,射几箭就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