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参将坐在中军大帐里,慢慢地擦着他的刀。
刀是好刀,戚家刀制式,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这把刀跟了他十五年——从辽东到宣府,从宣府到延安。砍过鞑子的脑袋,也砍过逃兵的头颅。
现在,它要砍一群“泥腿子”了。
“参将大人。”副将走进来,躬身,“前哨回报,黑风岭寨墙已修葺一新,贼人约八百,半数新附,战力不明。”
杨参将头也不抬:“李根柱呢?在寨里?”
“在。昨日还见他在寨墙上巡视。”
“好。”杨参将把刀插回鞘,“传令:按甲案进军。”
“甲案”是他出发前就定好的战术——不叫“剿匪”,叫“犁庭扫穴”。分三路:中军两百,携火炮四门,正面推进;左翼一百五,携火铳三十杆,沿北山梁迂回;右翼一百五,携弓手五十,沿南山沟包抄。
三路相距五里,白日举旗为号,夜间点火为信。步步为营,每日推进不超过十里,每到一处必先立栅、挖壕、设哨。
稳,非常稳。
副将有些犹豫:“大人,是不是……太谨慎了?不过是些饥民……”
“饥民?”杨参将终于抬起头,“巡检司一百弓兵,被这群‘饥民’打得丢盔弃甲。黑风岭钻山豹三百老匪,三天就被他们端了老巢。这是普通的饥民?”
副将不说话了。
“记住,”杨参将站起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这群兔子……已经咬死过狼了。”
命令传下去,大军开拔。
那场面,和巡检司来时完全不同。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三路军队像三条沉默的巨蟒,缓缓在山林间蠕动。前有斥候探路,后有民夫运粮,侧翼有游骑警戒。每到一处高地,必先占住,立起望楼。
王五的斥候队远远看着,心里发沉。
“麻烦了。”侯七趴在草丛里,低声说,“这老将……是行家。”
确实行家。
杨参将的第一营扎在黑风岭东面十里的一处山坳。天还没黑,栅栏就立起来了——不是木栅,是车阵。三十辆大车围成圈,车辕朝外,车缝插盾。栅内挖了壕沟,沟底插了竹签。四门虎蹲炮摆在中央,炮口对着黑风岭方向。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篝火。不是一堆两堆,是每隔十步一堆,照得营地亮如白昼。哨兵不是站在明处,是藏在暗处——侯七亲眼看见,三个想摸近的斥候,刚靠近百步就被暗箭逼退。
“娘的。”侯七爬回来,“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消息传回黑风岭,议事堂里气氛凝重。
“这就是正规军。”王五指着地图,“咱们以前那套埋伏、诱敌、夜袭……对这套打法,没用。”
孙寡妇不服:“那就硬冲!趁他们立足未稳……”
“冲不动。”王五摇头,“车阵、壕沟、火炮、暗哨——冲就是送死。”
陈元忧心忡忡:“他们带的粮草,够支撑多久?”
“我算过。”李凌接口,“五百边军,加民夫辅兵,日耗粮至少二十石。但他们从府城运粮过来,沿途设了三个转运点。就算断了粮道,也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
星火营的存粮,满打满算也就够吃一个月。这还是省着吃。
“不能守。”李根柱终于开口,“守,就是等死。”
“那怎么办?”
“撤。”
这个字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撤?往哪儿撤?黑风岭是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四个庄子是好不容易经营的,说撤就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