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姓郑,名广元,延安卫世袭百户出身。跟杨参将七年,从把总升到副将,战场上替杨参将挡过箭,私底下帮杨参将收过赃。按理说,该是心腹中的心腹。
但人心这玩意儿,经不起饿。
断粮第四天早上,郑广元看着手里那块发黑的马肉,胃里一阵翻腾。不是肉的问题——肉已经馊了,有股酸臭味。是心里的问题。
他想起了家里的老娘。
老娘六十七了,守寡三十年把他拉扯大。去年他升副将时回家,老娘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当官要当清官,打仗别打亏心仗。”
他当时应了。
现在呢?清官?他帮杨参将倒卖军粮时,可没想过清官。亏心仗?围剿这群“泥腿子”,算不算亏心?
正想着,帐外传来争吵声。
郑广元走出去,看见几个士兵在推搡后勤官。
“凭什么军官有肉吃,我们没有?!”
后勤官苦着脸:“郑将军,您评评理!马肉是按人头分的,我哪儿敢克扣?”
一个老兵指着郑广元手里的肉:“那他手里的怎么比我们的大?”
郑广元低头看看——确实,他这块肉比普通士兵的大一圈。不是故意的,是分肉时厨子讨好,挑了好部位。
“换。”他把肉扔给那老兵,“把你的给我。”
老兵愣住了,接过肉,迟疑着把自己的递过来——小一半,还带着筋。
郑广元接过,啃了一口。硬,腥,难以下咽。
但他咽下去了。
周围士兵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怀疑,也有……别的什么。
中午,杨参将召集军官开会。
帐里坐了十几个人,个个脸色灰败。杨参将开门见山:“运粮队被截了,三十人全死,粮车被烧。”
死寂。
“现在两个选择。”杨参将说,“第一,撤军。回府城,补给,再来。但这一撤,贼势已成,下次至少要调千人。”
没人说话。
“第二,”杨参将顿了顿,“轻装追击。只带三日干粮,追上李根柱,抢他们的粮。”
还是没人说话。
郑广元终于开口:“大人,士兵们……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杨参将拍桌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发饷粮,不是养废物的!”
这话说得重了。帐里好几个军官脸色难看——他们的兵,这几天饿死了三个,跑了五个,还有几十个伤病。
“郑副将,”杨参将盯着他,“你带前锋营,明日出发。找到贼军主力,咬住他们。”
“粮呢?”郑广元问。
“自己解决。”杨参将说,“山里有野物,有野菜,还有……贼军的粮。”
意思很明白:抢。
郑广元没再说话。
散会后,他回到自己帐篷,坐着发呆。亲兵端来热水——没茶,茶叶早喝完了。
“将军,”亲兵小声说,“刚才……有人找您。”
“谁?”
“不认识。塞了张纸条。”亲兵递过来。
纸条很小,卷成筒,用蜡封着。郑广元捏碎蜡封,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郑将军,今夜子时,营东老槐树。给条活路。”
没有落款。
郑广元心跳加快了。他烧掉纸条,对亲兵说:“谁问起,都说不知道。”
“是。”
子时,军营一片死寂。
郑广元换了便服,揣了短刀,悄悄出营。老槐树在营东半里,孤零零一棵,很好认。
树下已经有人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
“郑将军。”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很年轻。
“你们是谁?”
“星火营,斥候队。”那人说,“我叫侯七。”
郑广元手按刀柄:“好大的胆子。”
“胆子不大,不敢来见将军。”侯七说,“我们队长让我带句话:将军是明白人,该知道跟着杨参将,只有死路一条。”
“放肆!”
“是不是放肆,将军心里清楚。”侯七不慌不忙,“断粮四天,军心已乱。明日追击,将军带的是前锋营——说白了,是送死的营。赢了,功劳是杨参将的;输了,罪过是将军的。”
郑广元沉默。
这话戳中了痛处。杨参将确实是这样的人——有功自己揽,有过下属担。
“你们想怎样?”
“不想怎样。”侯七说,“只想给将军和手下的弟兄,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
“两个选择。”侯七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阵前倒戈。我们接应,保将军和愿意跟着的弟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