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柱收到郑广元倒戈密信的时候,外头开始下雨了。
不是细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营帐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晃,把信纸上那些字照得忽明忽暗。
“杨参将已决意明日决战。前锋营郑广元愿为内应,然其部仅能拖延半日……”
半日。
李根柱放下密信。
“叫各队长来。”他对亲兵说。
半炷香后,人都到齐了。孙寡妇的伤还没好利索,肩膀缠着布,渗着血。王五肋下的刀口刚拆线,坐得笔直但脸色苍白。陈元、李凌、周木匠……所有人都看着李根柱。
“郑广元倒戈了。”李根柱开门见山,“但只能给咱们争取半日时间。”
“半日够干啥?”孙寡妇皱眉,“三千多口人,拖家带口,半日能走多远?十里?二十里?官军骑兵一个时辰就追上了!”
王五咳嗽一声:“郑广元说,他会带前锋营往西追,错开咱们真正的方向。”
“他的话能信?”孙寡妇冷笑,“昨天还是官军副将,今天就帮咱们?万一是计呢?”
这话问到了要害。
李根柱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元:“咱们还有多少粮?”
“百姓带的,加上营里存的,还能撑八天。”陈元答,“但如果要急行军……五天。”
“五天能到哪儿?”
李凌展开地图,手指划出一条线:“往西北,进老君山。那里山高林密,官军的大队人马进不去。但路险,老人孩子……”
他没说完,但都懂。
“不能去老君山。”周木匠突然开口,“我年轻时去过,那地方……不是人待的。悬崖挨着悬崖,狼比人多。咱们这些老弱,进去就是送死。”
“那你说去哪?”孙寡妇问。
周木匠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地图上一个点:“野人沟。”
所有人都愣了。
野人沟,这名字听着就瘆人。传说百年前有逃犯躲进去,再没出来,后人就说里头有野人。实际上是因为地形太复杂——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沟壑纵横,像个迷宫。
“那地方,”王五皱眉,“容易进,不容易出。”
“但官军也不敢进。”周木匠说,“而且里头有水源,有野果,运气好还能打到猎物。最重要的是——进去的路只有一条,守住山口,一夫当关。”
李根柱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顶上像擂鼓。
“那就野人沟。”他终于说,“但有一个条件——只带精锐和青壮进去,老人孩子……不能去。”
“队长!那可是咱们的乡亲!”
“把老人孩子扔下?这跟胡里长有什么区别?”
“要死死一块!不能丢!”
李根柱等他们吵完了,才慢慢说:“不是丢。是分兵。”
他指着地图:“精锐进野人沟,拖住官军主力。老弱和妇孺,由陈元带队,往东走——东面五十里是绥德州,虽然也是官府地盘,但杨参将的手伸不到那儿。化整为零,扮成流民,混进去。”
“可绥德州会让流民进城?”
“不会。”李根柱说,“但城外有粥厂。崇祯年以来,各地都有设粥厂赈灾。只要撑到粥厂,就能活命。”
计划很残酷,但可能是唯一的活路。
孙寡妇红了眼:“那……谁带老弱走?”
“我。”李根柱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