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有打扰,轻轻关上门。
“妈,”他回到客厅,在母亲身边坐下,“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心脏还难受吗?”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赵母摆摆手,“吃吃药就好。”
“明天我陪您去医院复查一下。”
“不用不用,你工作那么忙……”
“妈,听我的。”赵江河的语气很坚定,“明天上午,我请假陪您去。”
赵母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江河,妈是不是拖累你了……”
“说什么呢。”赵江河握住母亲的手,“您养我长大,我陪您看病,天经地义。”
陈素芬在一旁悄悄抹眼泪。
夜深了,两位母亲都去睡了。赵江河洗漱完,轻轻走进卧室。顾曼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似乎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躺下,刚闭上眼睛,顾曼翻过身来,钻进他怀里。
“还没睡?”他轻声问。
“睡不着。”顾曼的声音闷闷的,“江河,我今天去采访,听到一些话……心里难受。”
“什么话?”
“有人说,你们这些搞改革的,嘴上说着为职工好,其实就是为了自己的政绩。”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你们把企业搞得乌烟瘴气,把职工折腾得不得安宁,最后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烂摊子给职工自己收拾。”
赵江河搂紧她:“还有呢?”
“还有人说,你赵江河表面清廉,背地里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顾曼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我不信,江河,我一个字都不信。可是……可是我心里难受。为什么这些人要这么说?为什么做好事反而要被骂?”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从云缝中透出来,淡淡地照进卧室。
“曼曼,”赵江河轻轻拍着她的背,“改革就是这样。动一部分人的利益,就会招来一部分人的怨恨。那些被触动的人,自然会用最恶毒的话来攻击你。”
“可是这对你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赵江河的声音很平静,“我能做的,就是问心无愧。职工安置款发到位了吗?发了。再就业培训落实了吗?落实了。困难职工帮扶到位了吗?到位了。只要这些做到了,别人说什么,随他们去。”
顾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江河,今天主编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
“说我的报道太偏向改革了,不够‘平衡’。”她苦笑,“他说,媒体要客观,要呈现多方面的声音。可是江河,我看到的是事实啊——那些拿到安置款的职工笑了,那些找到新工作的职工哭了,那些搬进新房的职工说谢谢……这些都是真的啊!”
“曼曼,”赵江河抚摸着她的头发,“你是个好记者,因为你坚持真相。但你要理解主编的顾虑——改革还在进行中,各方利益还在博弈,媒体需要谨慎。”
“可是我写的是事实……”
“那就继续写。”赵江河吻了吻她的额头,“用事实说话,用时间证明。”
顾曼靠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赵江河知道,她没睡。
他也没睡。
脑海里盘算着:母亲的医药费五万,顾曼母亲的风湿治疗,每个月的房贷三千八,生活费至少三千,两位老人的日常开销……一笔笔账,像一根根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正厅级干部,听起来风光,实际上呢?工资条上的数字,扣除五险一金,到手就那么些。这些年,他从来没动过歪心思——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查别人贪污受贿,自己就得干干净净。可是干净的结果,就是捉襟见肘。
他想起了那封举报信,说他是“周启明的打手”,说他是“权力斗争的工具”。那些人永远不会明白,他选择这条路,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个人恩怨。如果为了钱,他早就可以有无数个机会——那些找他“汇报工作”的企业家,那些想“交个朋友”的老板,哪个不是出手阔绰?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赵江河。
因为那些矿工把血汗钱交到他手上时,眼神里的信任。
因为李卫国把十五年收集的材料交给他时,说的那句“让死去的人安息”。
因为顾曼看着他说“我信你”时,眼睛里的光。
有些路,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事,答应了就必须做到。
哪怕前路再难,哪怕背后有无数双手想把他拉下来。
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道。
窗外,月光完全从云层中露出来,清冷地照着这个城市。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普通的家里,一个男人搂着他的妻子,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明天的医药费,后天的房贷,下个月的柴米油盐。
这就是生活。
改革者的生活,普通人的生活。
交织在一起,真实,沉重,却又必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