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的办公室在七楼。敲门进去时,周启明正在打电话,示意他先坐。
“……对,要确保资金到位,一分都不能少。职工安置是底线,谁碰底线,我就动谁。”周启明的语气很严厉,但看到赵江河,神色缓和了些,“好,就这样。”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在赵江河对面坐下。
“江河,找你来,是有个事。”周启明递过一份文件,“你看看。”
赵江河接过,是一份关于设立“国企改革特殊困难帮扶基金”的请示报告。基金规模两个亿,专门用于解决改革中特困职工的实际困难。
“这个想法好。”赵江河快速浏览,“但资金来源……”
“省财政出一部分,省属国企利润上缴一部分,社会募集一部分。”周启明说,“我已经和几个有实力的企业家谈过了,他们愿意捐。”
赵江河抬起头:“书记,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启明摆摆手,“放心,程序合规,全程透明。每一分钱怎么来的,怎么花的,都要向社会公开。”
他顿了顿,看着赵江河:“江河,改革难,我知道。但再难,不能让一线的同志为难。我听说,你母亲要做手术?”
赵江河心里一惊:“书记,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周启明笑了笑,“你别忘了,我也有母亲。老人家身体怎么样?”
“还好,就是需要做个支架。”
“钱够吗?”
赵江河沉默了几秒:“够。”
“真够?”周启明看着他,“江河,跟我说实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北江大桥的灯光像一串珍珠,在夜色中闪烁。
“不够。”赵江河终于开口,“但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卖书?”周启明的话让赵江河猛地抬头。
“书记,您……”
“孙正平跟我汇报了。”周启明叹了口气,“江河,你让我怎么说你?有困难为什么不开口?你是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你家的困难,就是改革的困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改革为什么难?就是因为有太多实际困难要解决。职工的困难要解决,干部的困难也要解决。如果连你这样的干部都要为医药费发愁,那普通职工怎么办?”
赵江河也站起来:“书记,我个人……”
“个人服从集体,但集体也要关心个人。”周启明转过身,“这样,你母亲的医药费,从工委的困难党员帮扶资金里走一部分,合规合法。顾曼母亲的风湿治疗,纳入医保特殊病种,该报销的报销。”
“书记,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周启明提高声音,“赵江河,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拒绝,就是看不起我这个书记,就是不相信组织!”
赵江河愣住了。他看着周启明,这位一向沉稳的老领导,此刻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关切。
“改革要推进,但人也要活。”周启明的语气缓和下来,“江河,你要记住,我们做这一切,是为了让更多人过得更好。如果连身边的人都顾不好,还谈什么为人民服务?”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璀璨如星海。
赵江河站在那里,良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书记。”
“谢什么。”周启明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工作,好好照顾家人。改革的路还长,你得有劲走下去。”
离开省委大楼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春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无数根银线。
赵江河没有打车,撑着伞慢慢走回家。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和他的身影。路过一家药店时,他走进去,买了母亲常吃的药,又买了顾曼母亲用的风湿贴。
结账时,收银员报了数字:三百二十八块五。他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数了数,刚好够。
提着药走出药店,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父亲背着他去医院。那时候家里穷,父亲掏遍全身,才凑够挂号费。
“江河,你要记住,”父亲喘着气说,“人穷不能志短。该你的,一分不能少;不该你的,金山银山也不能要。”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看到家里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在雨夜中格外温暖。
手机响了,是顾曼:“江河,到哪了?妈炖了鸡汤,等你回来喝。”
“到楼下了,马上上来。”
挂断电话,他抬头看着那扇窗。灯光里,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是母亲在盛汤,是顾曼在摆碗筷,是两位老人相对而坐,说着家常。
这就是他的家。
不富裕,但温暖。
不华丽,但踏实。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温暖,守护这份踏实——不仅为自己的家,也为千千万万个家。
因为改革的意义,就在于此。
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雨夜归来时,看到一扇亮着的窗,喝上一碗热乎的汤,感受到生活的温度和希望。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再穷,再难,也要走下去。
因为路的尽头,是万家灯火。
是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