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业接过材料,快速浏览着,眉头渐渐锁紧。他是老国资,见过太多因盲目追求“亮点项目”而导致的投资失败。专业部门的这些意见,分量很重。
“韩鹏说,省里催得紧,机会难得……”刘建业沉吟道。
“刘董,”赵江河语气恳切但坚定,“省里要的是高质量的‘项目落地’,不是埋下隐患的‘项目落地’。如果我们因为怕担‘错失良机’的名声,就降低标准,投资一个有重大疑问的项目,一旦将来出事,损失了国有资产,那才是真正无法向省里交代,也无法向组织交代。工投不缺项目,缺的是真正经得起考验的好项目。我认为,在这个项目上,坚持必要的风控程序,不是保守,而是对国有资产负责,也是对包括韩总在内的所有决策者负责。”
他将“对国有资产负责”和“对决策者负责”并列提出,点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投资失败,板子不会只打在某一个人身上。
刘建业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窗外的天色愈发黑暗,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几秒钟后,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你说的有道理。”刘建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投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尤其是在这种技术门槛高、投资额大的项目上,宁可错过,不可错投。韩鹏那边,我会跟他谈。这个项目,暂时搁置,无限期推迟。除非项目方能满足我们合理的考察要求,并且协议条款得到根本性改善。”
他看了一眼赵江河:“不过,江河,省里‘项目落地年’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我们不能只堵不疏。你要尽快牵头,从现有的项目储备库里,或者抓紧开拓新的渠道,筛选出一批更成熟、风险更可控、同样能体现我们工投担当和作为的项目,加快论证和推进。要有实际动作,要有能拿得出手的成果。”
这是同意了赵江河的意见,同时也布置了新的任务。堵住了可能有问题的口子,就必须打开新的、更稳妥的通道。
“我明白,刘董。战略发展部已经在梳理一批相对成熟的省内产业链补短板项目,我回去立刻抓紧推动。”赵江河立即表态。
“嗯。”刘建业点点头,“另外,班子团结很重要。韩鹏有冲劲,有资源,用好了是一把尖刀。要注意方式方法,多沟通,求同存异。”
这是在提醒赵江河,斗争要有分寸,不能彻底搞僵。
“我记住了,刘董。”赵江河诚恳应道。
从刘建业办公室出来,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幕墙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将整个城市笼罩在迷蒙的水汽之中。赵江河却没有感到轻松。他赢得了这一回合,迫使刘建业拍板搁置了问题项目,但也接下了更紧迫的“找项目、出成果”的军令状,并且与韩鹏的矛盾已然公开化、尖锐化。
回到办公室,秦朗和马建军都在等着他。秦朗眼中带着询问,马建军则默默递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项目暂时搁置了。”赵江河简单说了一句,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传来,“秦朗,通知战略发展部,下午三点,开个紧急会,研究省内科创板和专精特新企业的投资机会。另外,让投资一部、二部也把手里正在跟进的、相对成熟的项目进度报上来。”
“好的,赵总。”秦朗立刻去办。
赵江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暴雨冲刷的城市。雨势滂沱,仿佛要洗净一切尘埃。但大楼内的博弈,却如同这钢筋水泥的结构,风雨难侵,只会让内部的角力更加复杂和隐蔽。
他击退了韩鹏一次凶猛的进攻,守住了风控的底线。但韩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协管董秘处,掌握信息渠道;他背景深厚,拥有上层人脉;他分管的业务板块,依然是工投最活跃、最可能出“成绩”的领域。而刘建业要求“班子团结”和“尽快出成果”,则意味着赵江河不能仅仅防守,还必须主动出击,在韩鹏的强势领域之外,开辟出新的、更稳健的增长点,并且要快。
这是一场持久战,也是一场多维度的较量。不仅比谁看得准、守得住,也比谁找得快、推得稳。
风雨如晦,但赵江河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晰。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也知道肩上的责任和前方的险阻。他喝了一口热茶,转身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战略发展部之前报送的关于省内“专精特新”企业调研报告。
风暴眼中心,往往最是平静,也最需要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意志。雨幕中的北江工投大楼,灯火通明,仿佛一座永不沉没的航船,而赵江河,就是那个在风雨和暗流中,努力把稳舵轮,寻找新航向的船长。前路漫漫,雨骤风狂,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