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清雷(2 / 2)

方案堪称精妙,但执行难度如攀峭壁。赵江河深知,他必须亲临一线。

第一次职工代表沟通会,在智装老厂区的礼堂举行。空气闷热,吊扇徒劳地转动着。台下坐满了面色疑虑、交头接耳的职工代表。王裕山主持,磕磕巴巴地念着方案稿。当听到“确权”、“可能归入待处理池”时,台下炸开了锅。

“我们当年真金白银投的钱,凭什么说不清就没收?”

“现在公司要上市了,就想把我们踢开?没门!”

“价格你们说了算?我们要求按上市后的股价算!”

场面眼看要失控。王裕山额头冒汗,求助地看向坐在一旁的赵江河。

赵江河站起身,走到台前,接过了话筒。他没有用讲台,而是走到了舞台边缘,离台下更近。

“各位老师傅,各位同事,我是赵江河。”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不高,但清晰压过了嘈杂,“今天我来,不是来念文件的,是来解决问题的。首先,我请大家理解一个最基本的前提:现在这个混乱的持股会,如果不改变,公司的上市就一定失败。上市失败,大家手里的这些股权凭证,就永远只是一张纸,甚至是一张可能引发法律纠纷的废纸。”

台下安静了些,但目光依然充满不信任。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担心历史被抹杀,担心利益受损害。”赵江河语气诚恳,“我在这里代表工作组承诺:第一,绝不抹杀任何一位真正出资人的历史贡献。 确权过程,我们请省总工会的律师来见证,最大程度保护大家权益。第二,绝不让大家吃亏。 收购价格,我们会请专业的、独立的评估公司来定,并且公开评估方法。我可以透露,这个价格,至少会是大家原始出资的十倍以上。对于愿意和公司一起走向未来的同事,我们会有更长期的激励计划。”

“说得好听!怎么保证?”台下一位老师傅喊道。

“保证就是,工作组办公地点设在厂里,我的秘书小秦(秦朗)的电话向全体公开,随时接受查询和投诉。每一阶段进展,全员公示。收购资金,由战投专户监管,确保到位。整个过程,纪委周正明书记派员全程监督。”赵江河一字一句,“我不想骗大家,这个过程会有麻烦,需要大家配合提供老收据、老存折,甚至需要老朋友互相作证。但这是唯一能把‘死纸’变成‘活钱’、把‘乱账’变成‘明路’的办法。与其抱着一个注定引爆的雷管同归于尽,不如我们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引信拆掉,把里面的火药换成真金白银。”

他用了最朴素的比喻。台下陷入了沉思。利益是最大的调节器。十倍以上的回报预期,加上看似透明可信的程序,开始让躁动的情绪降温。

沟通会只是开始。随后几周,专项工作组经历了无数琐碎、争吵甚至眼泪。有老两口为当年是谁出的钱吵到工作组;有去世职工的子女拿着泛黄的纸条来主张权利;也有中间人想浑水摸鱼。秦朗和审计、法律团队的年轻人,几乎住在了厂里,翻查着比他们年龄还大的账簿,接待着一拨又一拨的职工。

赵江河每周必到智装听取汇报,亲自裁定了几起最棘手的权属争议。关键时刻,他请动了一位已退休的、德高望重的老厂长回来坐镇,利用老厂长的威望,平息了许多基于不信任的纷争。

同时,他与李永泰的沟通也异常艰难。面对数千万的额外资金需求,李永泰最初十分不悦。赵江河没有回避,带着详尽的审计风险分析和如果不解决可能导致的上市延迟甚至失败的时间成本测算,再次飞赴上海。

“李董,清除这颗雷,短期看是成本,长期看,是为我们双方的投资构筑最坚固的地基。否则,大楼盖到一半,地基塌了,损失更大。”赵江河在永泰总部会议室,直言不讳,“而且,妥善解决职工历史贡献问题,本身就是一种负责任的企业形象,这对我们未来在资本市场的口碑,价值远超这几千万。”

李永泰最终被说服,同意资金支持,但要求赵江河签署一份个人承诺,确保此事项在上市前彻底了结。

一个月后,确权登记结束,百分之八十五的份额得以清晰确认。收购要约发出,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职工选择了现金赎回。当第一笔收购款打到那些退休老师傅账户上时,工作组接到了无数个感谢电话,甚至有人送来了锦旗。剩余的规范份额,顺利并入新的员工持股计划框架。

当徐海川将《关于北江智装职工持股会历史问题规范清理完成的专项报告》正式放在赵江河桌上时,窗外已是盛夏繁荫。

“这颗最大的雷,总算拆掉了。”徐海川长舒一口气。

赵江河翻阅着报告,脸上并无太多喜悦。清除了一颗雷,只是意味着前面的路稍微平坦了一些,但远未到终点。他知道,韩鹏不会停下他的布局,监管反馈的挑战还在前方,而上市之路最后也是最考验心性的发行定价环节,更是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但至少,通过“清雷”一役,他再次向所有人证明:在原则的钢板上,同样可以用人性的温度,锻造出解决问题的钥匙。 这不仅解决了一个具体问题,更是在北江工投和智装内部,潜移默化地建立了一种新的信任——对规则、对程序、也对那位能够复杂问题简单化、能在多方利益中找准平衡点的主事者的信任。

这份信任,或许比任何资源都更为珍贵。夏雷滚滚而来,但赵江河知道,他刚刚带领队伍,穿越了一片最危险的雷区。前方,依旧是风雨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