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工持股会这颗“历史地雷”的成功清除，为北江智装的上市之路扫清了最顽固的障碍。经此一役，公司内部对“规范”二字的认识从未如此深刻，赵江河的权威也悄然树立。审计报告再无重大红标，法律意见书日渐厚实，券商和会计师团队的工作进入快车道。上市的轮廓，终于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后，变得清晰可见。
然而，赵江河深知，从“材料完备”到“成功过会”，再到“发行上市”，中间还横亘着两道无形的险关：舆论关与定价关。前者如暗流，能无声倾覆航船；后者如悬崖，一步踏错便前功尽弃。他必须双线作战。
第一线：暗流——孙莉的战场
负面消息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在情理之中。
首先是一个注册不久、但内容专业的财经自媒体账号，发布了一篇题为《北江智装：老国企的上市幻梦，还是资本的新故事？》的长文。文章看似客观，却巧妙罗列了智装历史上的几次技术引进失败、前些年因环保问题受到的行政处罚、以及毛利率低于行业平均的“事实”，通篇弥漫着“旧瓶装新酒”的质疑。紧接着，在某知名股吧论坛，开始集中出现关于智装“依靠政府补贴粉饰业绩”、“大客户依赖严重”的帖子，跟帖者众，言辞激烈。
这不同于以往的零星吐槽，而是有节奏、有重点的舆论试探。秦朗将舆情监测报告放在赵江河桌上时，脸色凝重：“赵总，源头很隐蔽，但传播节点有迹可循，部分关联到之前与韩总那边接触较密的几家咨询机构网络。他们似乎并不指望一击致命，而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制造杂音，干扰监管和潜在投资者的判断。”
赵江河看了一眼报告，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内线电话：“请孙莉总来我办公室一趟。”
孙莉很快到来，依旧妆容精致，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慎。她显然也注意到了舆情。
“孙总，这方面的专业应对，你比我在行。”赵江河将报告推过去，“上市前这点风雨，不算意外。但怎么把风雨控在檐外，不淋湿屋里，需要你的智慧。”
孙莉接过报告，快速浏览，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手法不算新鲜，但时机选得准。赵总希望达到什么效果？是扑灭，还是疏导？”
“扑灭只会显得心虚，疏导也可能被反利用。”赵江河手指轻敲桌面，“我要的是 ‘消毒’与‘定调’ 。第一，对谣言和失实之处，必须最快速度、最权威地澄清，但姿态要冷静，就事论事。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不能陷入对方设定的议题里纠缠。我们要主动设置新议题，把公众和监管的视线，拉回到我们想讲的故事主线上来。”
孙莉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这和她内心的策略不谋而合。“我明白了。澄清的事情，我来协调法务和董秘办，用公司公告和律师函解决，精准打击。至于设置新议题……”她略一沉吟，“智装和永泰集团联合研发的首台套设备，是不是快下线了？”
“下周内部验收。”赵江河点头。
“那就好。”孙莉笑容舒展，“光我们自己说‘产业协同’不够有说服力。我会安排一次高规格的‘关键核心技术突破暨战略协同成果发布会’。不只在北江开，还要去上海、深圳，邀请真正的行业顶级专家、国家级行业协会负责人站台，让《人民日报》科技版、《中国工业报》这样的权威媒体来报道。我们不讲估值，只讲技术突破、产业链安全和国企改革的新范式。用阳光下的‘硬新闻’，冲散角落里的‘软刀子’。”
“需要我协调哪些资源？”赵江河问。
“永泰李董事长那边的出席和口径，需要您敲定。另外，”孙莉稍微压低声音，“如果能请动一两位在产业政策方面有话语权的智库学者，比如‘中国制造2025’战略咨询委的委员，哪怕只是发表书面点评，分量都会完全不同。我知道赵总您在政研方面有些人脉……”
赵江河立刻明白了。这是要将技术发布，拔高到国家战略层面的案例来解读。“学者方面，我来想办法。发布会整体方案，你来统筹，预算按需申请，关键是要快，要准，要有声势。”
“没问题。”孙莉领命而去，雷厉风行。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精于平衡关系的副总，而是露出了在宣传战线多年历练出的锋芒。
第二线：悬崖——赵江河的权衡
几乎在舆论战线开打的同时，另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关键的战役，在保荐机构——中信证券的会议室里悄然进入白热化：发行定价。
这是一场关乎真金白银、关乎上市成败、也关乎赵江河未来信誉的终极权衡。券商给出的初步询价区间，基于当前震荡的市场情绪和对传统装备制造的“偏见”，显得保守，上限甚至略低于赵江河与李永泰私下评估的心理底线。
“赵总，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中信证券的资深保代王坤摊开一堆可比公司数据，“现在市场风险偏好低，对制造业估值普遍压制。如果定价过高，发行失败的风险我们承担不起。这个区间，是综合了目前我们沟通的所有潜在机构投资者反馈后，能给出的最稳妥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