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总,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随便看看,听听。”赵江河和他握了握手,语气平和,“你们忙你们的,我们跟着看看流程,有机会和老师傅们聊几句就行。”
接下来的三天,赵江河几乎泡在了车间里。他站在巨大的数控切割机旁,看工人操作,询问不同板材的切割参数和损耗率;他蹲在焊接工位边,看老师傅如何调整电流处理特殊焊缝,聊起如今年轻焊工培养的难点;他在装配线上,跟着一个减速箱的装配全程,记下了因为配件批次差异导致的多次调整和等待时间。
他参加了班组的班后会,听工人们吐槽新上线的“生产执行系统”反应慢、有些数据录入繁琐重复;他去了技术部的办公室,听中年工程师抱怨“项目奖金分配还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挫伤积极性”,也听年轻技术员小心翼翼地说“想尝试一些新工艺,但申请采购实验材料流程太长,怕失败担责任”。
在一线,他看到了报表上看不到的细节:一台关键龙门铣的导轨磨损已近报警值,但更换备件因为采购流程周期长而迟迟未到;车间的物料配送仍有不少靠人力搬运和手写单据,效率低下且易错;老师傅的绝活和经验,大多停留在口口相传,缺乏系统的记录和数字化转化。
更让他深思的是一些无形的“墙”。技术部设计改进了一个工艺,能提高效率,但需要生产车间调整现有操作习惯,车间以“影响当期产出”为由推诿;生产车间反映某个外购件质量不稳定,但采购部表示“该供应商是集团集采目录内的,价格最优,更换供应商需要层层审批”。
这些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问题,却像无处不在的砂砾,磨损着效率,消耗着士气,阻碍着变革的渗透。
赵江河很少说话,只是专注地听,认真地记,偶尔问一些细节。他的平静和专注,逐渐消解了工人们最初的拘谨和顾虑,开始有人大着胆子说些实在话。甚至有位快退休的老钳工,在休息时凑过来,指着车间角落里一堆用塑料布盖着的旧机床说:“赵总,那些是咱厂当年的‘功勋床子’,现在精度不行了,但有些特殊活儿还离不了。厂里说要处理掉,我们舍不得,也怕真处理了,有些绝活儿就断了根。您说,这‘老宝贝’和‘新效率’,咋整?”
赵江河看着老师傅眼中混合着骄傲与担忧的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师傅,您提的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会记下。”
三天后,离开重装公司时,赵江河的笔记本上已密密麻麻。他没有召开大会发表意见,只是和公司班子简单交换了看法,肯定了他们应对市场的努力,也指出了观察到的几个具体瓶颈,建议他们先就“新旧设备衔接与技工传承”、“跨部门协作效率”两个议题,组织内部讨论,拿出初步方案。
调研还在继续。下一站是市场化程度更高的“现代服务业投资事业部”,那里又有不同的问题:业绩压力下的短期行为苗头、激励机制的公平性质疑、团队文化建设薄弱……
每一次沉潜,都让赵江河对“集团”这个庞大机体的真实脉动有了更切肤的感知。他看到的,不只是问题和困难,更有基层员工未被激发的潜能、中层干部在夹缝中寻求突破的焦灼、以及那些在报表数字背后鲜活的人与事。
回到办公室,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赵江河独自整理着调研笔记,脑海中的拼图逐渐完整。这些问题,孤立看都是“小事”,但串联起来,却指向了集团在迈向真正市场化、现代化管理过程中必须穿越的深水区:如何平衡传承与创新、效率与质量、短期业绩与长期能力、顶层设计与基层活力。
他知道,这次“沉潜”收获的,将不仅仅是向董事长汇报的素材,更是他接下来推动更深层次、更系统性变革的底气与方向。水面之下的暗流与礁石已然清晰,接下来,便是如何引领这艘大船,稳妥而坚定地调整航向,驶向更开阔水域的时候了。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这双脚沾满基层泥土的“沉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