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江河心中警醒,面上不动声色:“苏老师解读精妙。定力源于对自身方向和价值的清晰认知,破局则需要审时度势的智慧和承担风险的勇气。我们还在学习实践中。”
“认知清晰,最为难得。”苏锦颔首,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仿佛只是在继续学术讨论,“尤其当诱惑与干扰从四面八方涌来时,还能守住那份‘清晰’,便是真正的‘定’。这需要极大的内心力量。”她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泛泛而谈。
同桌另一位老总插话道:“苏老师这话说得对!现在干扰太多了,各种信息、各种机会、各种……哈哈,各种诱惑。”他打了个哈哈,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些。
苏锦也莞尔一笑,适时转移了话题,与其他人聊起了杭州的园林艺术。她没有再单独与赵江河交谈,直到思享会结束,大家陆续离场。
赵江河正准备随众人离开,一位会所的服务人员悄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赵总,苏老师在后院的‘听雨轩’备了醒酒茶,请您稍坐片刻,有几份关于本次考察的影像资料和纪念册,想请您过目带走。”
理由充分,难以拒绝,且是“请您过目带走”,暗示不会久留。
赵江河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他倒想看看,在这最后时刻,苏锦到底想说什么。
“听雨轩”是一处临水的小榭,此刻只有苏锦一人。桌上果然放着整理好的资料册和两杯清茶。见赵江河进来,苏锦起身,示意他坐。
“赵总,请坐。耽误您几分钟。”她语气平和,将一份厚重的纪念册推到他面前,“这是这次考察的全程影像精选和嘉宾感悟集,制作了一份给您留作纪念。”
赵江河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翻开。“苏老师费心了。这次考察安排得很成功,感谢你们的付出。”
“分内之事。”苏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清晰,“赵总,我知道上次在茶舍,我的话有些唐突,让您为难了。我后来想了很久。”
赵江河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我欣赏您,这一点,我从未掩饰,也无需掩饰。”苏锦转过头,直视着他,眼神坦荡,没有了之前的灼热,却有一种更深的执着,“但我欣赏的,是您整个人——您的能力,您的格局,您的清醒,包括您对家庭的忠诚和责任。那是我认为一个真正强大的男人最珍贵的品质之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想收回我上次那个狭隘的提议。那是对您,也是对我自己欣赏的东西的一种贬低。”
赵江河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她的直白和……似乎的退让?
“我不再谋求那个‘位置’。”苏锦的声音很稳,“但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有一种更高级的……联结。不是情人,不是纯粹的商业伙伴,而是……知己,或者说,是某种层面的‘同行者’。”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灼:“我可以是您的一面镜子,一个回音壁,一个在您需要时,能提供不同于寻常视角的观察者和思考伙伴。我们讨论商业,讨论人性,讨论这个时代的困惑与出路。我们可以像今天这样,在公开的、高层次的场合交流,也可以在绝对安全、私密的空间,进行更深入的对话。无关风月,只关智识与格局。”
“您不必有任何负担,不必担心影响家庭。我会遵守一切界限。我想要的,仅仅是您思想世界中,一小块可以与我共振的领域。”苏锦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诚恳,甚至有一丝请求的意味,“这对于我而言,是比任何情感或利益捆绑,都更珍贵的东西。在这个层面,我相信我们能够彼此理解,甚至彼此成就。”
她抛出了一个全新的、更具诱惑力的提议——一种柏拉图式的、智识层面的深度联结。这比单纯的情人关系更难以拒绝,因为它触及的是灵魂深处对共鸣与理解的渴望,并且披上了“高级”、“纯粹”的外衣。她将自己定位为思想上的“红颜知己”,一个可以分享最深层思考和安全感的特殊存在。
这或许是更甜的糖衣,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一旦默许这种“智识共鸣”的关系,私密的交流、情感的依赖、乃至最终的越界,都可能成为顺理成章的下一步。而且,这种联结因其“纯粹”而更具黏性,更难剥离。
夜风穿过水榭,带来西湖湿润的气息和淡淡的荷香。茶香袅袅中,苏锦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等待着赵江河的回应。
赵江河缓缓放下手中的纪念册,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苏老师,”他开口,声音沉稳如山,“感谢您的欣赏,也感谢您今天这番话的坦诚。您是一位非常出色、极具魅力和思想的女性。”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清晰、决绝:“但是,我依然必须拒绝。”
“我的思想世界,或许有困惑,有需要探讨的问题,但我的分享对象,首先是我的妻子顾。她不仅是我的生活伴侣,也是我最信任、最能理解我事业与内心的人。其次,是我的核心团队,我们是在战场上共同拼杀的战友。除此之外,我不需要,也不习惯与任何人建立超越公务范畴的、私密化的智识联结。”
“您提供的‘镜子’和‘回音壁’,在公开、正式的商业或文化交流场合,我已经获益良多,对此我表示感谢。但私密的、特殊的‘同行者’关系,于我而言,是一种不必要的负担,也是对现有关系的干扰。我的世界,或许在您看来层次丰富,但它的结构很简单:家庭,事业,清晰的界限。”
“所以,很抱歉。”赵江河站起身,拿起那份纪念册,“这份纪念册我收下了,再次感谢这次考察的精心安排。我们以后的交集,我希望,依然仅限于像今天这样的公开、正式场合。告辞。”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听雨轩”,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
水榭内,苏锦独自坐在原地,久久未动。桌上的两杯茶,早已凉透。窗外,竹影沙沙,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缓缓端起自己那杯冷茶,指尖冰凉。两次被同一个人,以同样的坚定拒绝。一次是情感与身体的欲望,一次是灵魂与智识的共鸣提议。赵江河像一座无懈可击的城堡,城门紧闭,护城河既深且宽。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湖水漫过心间。但随即,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炽热的情绪升腾起来——那是不甘,是更深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份“不可得”的执念。
“清晰的界限……”她低声重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眼中重新燃起锐利而幽深的光,“那就看看,这界限,是不是真的……牢不可破。”
糖衣之下,未必没有暗刃。而有些博弈,一旦开始,似乎就难以轻易终结。赵江河走向考察团集合地点的路上,西湖的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他知道,今晚的拒绝或许更加彻底,但也可能意味着,他与苏锦之间这场无声的、关于边界与渗透的较量,进入了一个更复杂、更考验心性的新阶段。他必须更加警醒,因为下一次,她手中的“糖衣”,可能会包裹着更加难以察觉、也更加危险的“内核”。而他守护的,不仅是家庭的安宁,更是内心那座不容侵犯的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