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哪种,情况都变得极其棘手。他远在南方,检查组已经进驻,任何不当的反应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秦朗,你听好,”赵江河迅速冷静下来,声音沉稳有力,“第一,全力配合检查组工作,他们要什么资料,只要符合规定,在规定范围内及时提供,态度要端正,程序要规范。第二,所有提供的资料,必须经过法务部和保密办双重审核,确保没有任何违规或可被曲解的内容。第三,立即向集团党委李书记做详细汇报,说明我正在外参加国家部委组织的重要调研,但随时听从组织安排,如需我立即返回,我马上请示调研团领导。第四,关于苏锦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集团内部。”
“是,赵总!”秦朗领命。
挂了电话,赵江河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深圳璀璨的夜景,心中却是一片冰寒。苏锦的这一手,如果真是她所为,那就不再是风花雪月的试探,而是赤裸裸的、可能影响他政治生命的威胁。她将触角直接伸向了纪律检查系统,这已经严重越界。
但他不能慌乱。他仔细回顾林州项目的每一个环节。与宏建的合作最终是公开招标、合规比选确定的,前期与宏远的接触虽有波折,但并未有实质性违规,且在发现其不正当手段后已果断切割并上报。项目的论证、审批流程完整。只要自身过硬,就不怕检查。
只是,这种被人在背后暗箭窥视、甚至可能操纵调查方向的感觉,令人极度不适且愤怒。苏锦这是在告诉他:我可以给你提供通向胜利的“暗标”(情报),也可以让你陷入泥潭的“检查”。
他必须反击,但不能是情绪化的,必须是冷静、精准、符合组织原则的反击。
他首先给集团党委李书记打了电话,简要汇报了检查组的情况,重申了自己工作的合规性,并表示完全服从组织安排。李书记语气平稳,让他安心完成调研任务,集团这边会妥善应对,相信组织会查明情况。
随后,赵江河沉思良久,拨通了一个极少动用的号码——那位曾在省里重要岗位工作、现已退居二线但仍颇具影响力的老领导,也是上次寿宴的主角。他汇报了自己正在参加国家级调研的收获,然后委婉地提到,听说集团正在接受国资委的例行检查,自己因公在外,有些牵挂,不知老领导是否有所耳闻,这类检查通常的侧重点是什么。
老领导在电话那头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江河啊,认真工作是根本,身正不怕影子斜。组织上的监督检查,是常态,也是爱护。你们北方工投这两年动作大,成绩有目共睹,有些议论也正常。关键是班子要团结,流程要规范,经得起查。你在外面好好学,把先进经验带回来,这才是正事。家里的事,组织上会有公断。”
这番话,既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暗示——他知道有“议论”,但也肯定了北方工投的成绩,并提醒“班子团结”和“流程规范”。赵江河心中稍定,至少上层并非一边倒的负面看法。
接下来的几天,赵江河一边继续紧张调研,一边通过秦朗密切关注集团检查情况。反馈的消息是,检查组查阅了大量资料,也进行了个别谈话,但目前并未提出任何明确问题,气氛似乎有所缓和。
就在调研结束,准备返回的前一天晚上,赵江河的手机再次收到了苏锦的信息。这次的内容,与检查无关,却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戏谑:
“闻赵总南下取经,收获必丰。岭南湿热,易扰心神,偶见一味古方‘冰麝散’的记载,云可清心去烦,醒脑明目。或与赵总近日所思所虑暗合?资料已备,静候归时闲谈。”
“冰麝散”?清心去烦?醒脑明目?她在暗示什么?是暗示他最近因为“检查”而心烦,需要“清醒”?还是另有所指?
赵江河看着这条信息,忽然间明白了。检查组的到来,或许有她的推波助澜,但未必是致命杀招,更像是一次“压力测试”和“能量展示”。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不仅能帮你,也能(有限度地)给你制造麻烦。我的“价值”和“危险”是并存的。现在,我依然手握着你可能感兴趣的“古方”(官督商办档案),以及新的“药方”(冰麝散?),我们之间的“交流”,是否可以换一种更“平等”、更“深入”的方式进行?
她将威胁与诱惑搅拌在一起,端到了他的面前。
赵江河没有回复。他删除了信息。
飞机冲上夜空,北归。机舱外是漆黑无垠的夜空与稀疏的星光,机舱内,赵江河闭目养神。他知道,回去之后,等待他的不仅是检查组可能的后续,更是与苏锦之间这场已然升级的、关乎职业生涯安全的隐形战争。
他不能再被动防御了。他需要一盏更亮、更正的“明灯”,来照见并抵御这些来自暗处的“标矢”。这盏灯,不仅是家庭的温暖,更是组织的原则、纪律的刚性,以及,他必须更加主动地去厘清、甚至向上级有限度地披露这种“灰色纠缠”的勇气。当然,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绝对的证据把握。而苏锦抛出的新“诱饵”,无论是“官督商办”档案还是“冰麝散”,或许……也能成为他反向厘清某些脉络的切入点?
风险与机遇,如影随形。他必须像最顶尖的棋手,在看似被动的局面中,寻找到那步能够盘活全局的“冷着”。而第一步,就是平安落地,然后,直面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