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宽大却略显陈旧的红木办公桌后,赵江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窗外,北钢厂区特有的低沉轰鸣隐约传来,间或夹杂着火车头的汽笛,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金属、煤炭和机油的味道,透过并未完全紧闭的窗缝钻入鼻端。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二十年前,他怀揣着技术报国的简单梦想,以名校毕业生的身份走进北钢轧钢厂时,何曾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回到这里,坐在这个象征最高决策者的位置上。那时,他的世界是图纸、参数、钢坯的温度和轧机的轰鸣,最大的烦恼可能是某个技术难题久攻不克,或是与老师傅们的理念磨合。后来离开,一路筚路蓝缕,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经历风雨,见识了高层的决策、市场的诡谲、资本的獠牙,也见识了人心最幽微处的光与暗。兜兜转转,如同一颗被投入复杂棋局的棋子,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杀与腾挪,最终又被那只无形的大手,轻轻点回了最初的棋盘,只是这次,他执的不再是小小的“卒”,而是掌控一方的“帅”。
梦开始的地方。是啊,那些关于工业强国、关于实干兴邦的最初热血与憧憬,就是在这里被点燃的。如今,炉火依旧,只是添煤加炭、把握火候、决定出什么钢的重任,落在了他的肩上。这不再是简单的技术攻关或项目管理,而是关乎一个数万人的庞然大物能否在新时代活下去、活得好,关乎一个老工业基地的转型阵痛能否化为新生动力,更关乎他赵江河,能否在这片熟悉的土壤上,真正将过往积累的见识、能力与意志,淬炼成一番实实在在的功业。
一把手的责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也点燃了他心底沉寂许久的、近乎原始的斗志。在北方工投,他是副手,需要权衡、需要配合、有时也需要妥协。在这里,他是党委书记、董事长,是理论上的一号人物,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和规划,去塑造、去推动、去破局。这种独当一面的挑战与权力,让他感到压力如山的同时,也涌起一股“大展宏图”的强烈渴望。北钢这个舞台,足够大,也足够复杂,足以施展他的抱负。
当然,他清醒无比。这“一把手”的交椅,绝非什么舒适的宝座。老书记那如释重负的笑容,李总那含蓄复杂的眼神,班子成员们形形色色的表情,还有这栋大楼里无处不在的、缓慢而沉重的“老国企”气息,无不提醒着他:等待他的不是红毯,而是荆棘;不是盛宴,而是需要精细拆解的一团乱麻。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调研提纲”
1. 生产现状:主要产线、设备状况、技术水平、成本构成、市场订单。
2. 财务状况:资产、负债、现金流、历史包袱(社保、医疗、教育等社会职能剥离情况)。
3. 人力资源:在岗、内退、离退休人员结构,薪酬体系,关键人才队伍。
4. 改革进程:已实施的改革措施(三项制度、主辅分离等)效果与阻力;新区建设、转型升级项目进展与瓶颈。
5. 班子与干部:班子成员分工、协作、思想动态;中层干部年龄、能力、士气。
6. 地方政府关系:与市、区两级政府在搬迁、环保、土地、就业等方面的协同与矛盾。
7. ……
每一条背后,都可能是一个深坑,一片雷区。但他必须尽快摸清,而且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
他按下内部电话:“请李总、王副书记、刘总工程师,还有生产部、财务部、人力资源部的主要负责人,下午两点半到小会议室,我们开个短会,简单碰一下当前最紧急的几项工作。”
他需要尽快进入状态,也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向整个管理层传递清晰信号:新书记来了,不是来养老或过渡的,是要立刻开始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