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碰头会,气氛比上午的见面会更加微妙。李总(总经理)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样子,汇报了几项日常生产调度和即将到来的安全生产大检查安排。分管党建和思想的王副书记,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谨慎和观望。总工程师老刘是技术出身,说话直接,提到了几条关键产线设备老化严重、故障率上升,以及新产品研发投入不足的问题。生产、财务、人力的负责人则更多是陈述现状,数据详实,但少有触及深层矛盾和解决建议。
赵江河听得认真,问得仔细,尤其对设备老化、成本高企、资金紧张、人员结构失衡几个点,反复追问细节和数据支撑。他的问题专业且切中要害,让几位汇报者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会议结束时,他布置了第一个任务:要求一周内,各部门围绕他最关心的几个痛点,提供更加深入的分析报告,必须有问题、有数据、有初步的解决思路建议,至少要有两个备选方案。
“诸位,”赵江河最后环视会议室,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初来乍到,情况不熟,需要各位鼎力相助。北钢是我们共同的家业,眼下困难不少,但我不相信北钢只有困难没有希望。咱们一起,把问题理清楚,把思路统一起来,一步一个脚印,总能找到出路。我这个人,喜欢务实,也看重效率。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也能如此。”
散会后,赵江河特意请李总留了一步。
“李总,你是北钢的老人,情况最熟,以后还要多仰仗你。”赵江河递过去一支烟,语气恳切。
李总接过,点燃,深吸一口:“赵书记客气了。您能回来主持大局,是北钢的福气。我老李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话很漂亮,但眼神里的审慎并未减少。
“配合是相互的。”赵江河也点了烟,烟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表情,“我刚来,有些事急不得,但有些事也慢不得。比如安全生产,这是天字第一号,不能有任何闪失,请李总务必亲自盯紧。再比如,我看了下季度资金计划,缺口不小,银行那边的续贷谈判,我想尽快了解详细情况,咱们得一起想办法过这个坎。”
李总点头:“安全生产我亲自抓,绝不出问题。资金这边……情况比较复杂,几家主要合作银行态度都有些微妙,可能需要您出面协调一下更高层面的关系。”
“该协调的我会协调。”赵江河弹了弹烟灰,“但咱们自己也得有章法,有让人家愿意继续支持我们的底气和方案。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详细谈。”
回到办公室,天色已近黄昏。厂区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庞大而沉默的轮廓。赵江河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这就是一把手的感觉吗?每句话都可能被解读,每个决定都牵扯甚广,孤独感与掌控欲并存。
他想起顾曼和儿子。她们今天应该已经搬进了厂里安排的家属楼。那房子他还没来得及去看,只听行政处说已经简单打扫,配了基本家具。不知道她们是否适应,小宇到了新环境会不会哭闹。
他拿起手机,给顾曼发了条信息:“第一天,事情多。你们安顿好了吗?小宇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顾曼回复:“房子挺干净,就是旧点,邻居好像都是厂里的老职工,挺热情的。小宇有点认生,不过哄着吃了点东西,现在睡了。你忙你的,别担心我们,记得吃饭。”
看着屏幕上的字,赵江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愧疚。他再次意识到,这把手的征程,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他的家庭也被他带入了这个充满未知和挑战的新环境。他必须更快地站稳脚跟,理顺局面,才能给她们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目光再次落到那把黄铜钥匙上。老炉子熄了,新炉子怎么点,烧什么?他握紧了钥匙,仿佛握住了某种沉甸甸的承诺。
梦开始的地方,也将是他大展宏图、真正圆梦的地方。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炉火已然重燃,他这个人生的“炼钢工”,将亲自操持这盘大炉,无论面对的是冰冷的铁料还是炙热的烈焰,他都必须,也必将,淬炼出属于北钢、也属于他自己的、新的篇章。而明天,他将真正走进车间,走近炉前,去触摸这家老企业最真实的心跳与温度。调研,从一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