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委扩大会议后,北钢这艘巨轮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劲但方向明确的动力,开始艰难却坚定地调整航向。安全生产大检查雷厉风行地铺开,几处隐患较大的设备被果断停机检修,虽然暂时影响了部分产量,但全厂上下的安全弦明显绷紧了。资金保障小组与银行的谈判进入拉锯,赵江河亲自出面,与省行领导进行了两次颇具压力的会谈,暂时稳住了最基本的信贷额度,但远水难解近渴。而“北钢怎么办”的大讨论,则在基层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意见箱里塞满了各种建议、抱怨和疑问,宣传部的简报每天都能整理出几十条有代表性的职工心声。
赵江河每天像陀螺一样连轴转,白天在各种现场、会议、谈判中穿梭,晚上则要消化大量的报告、简报,思考下一步对策。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同时要修补船体漏洞、调整风帆、安抚船员、还要辨别航向的船长,精力与智慧被拉扯到极限。
尤其让他感到掣肘的是信息和人。在北钢,他还没有一个像秦朗那样,既能准确理解他意图、高效执行指令,又能替他过滤信息、处理敏感事务的绝对心腹。现在的办公室主任老陈,人稳重勤恳,但过于谨小慎微,缺乏主动性和开拓性,很多事需要赵江河交代得非常具体才能办妥,更难以承担一些需要 discretion 的机密工作。班子里的其他成员,各有立场和盘算,短时间内很难建立如臂使指般的信任。
深夜,赵江河再次审阅一份关于某分厂中层干部涉嫌虚报维修费用的初步调查报告时,这种对得力助手的渴望达到了顶峰。报告语焉不详,线索模糊,显然调查者有所顾忌或能力不足。如果秦朗在,他一定有办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把脉络厘得更清。
他放下报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窗外沉静的厂区夜景上。秦朗……那个跟了他多年,从北方工投起步时就相伴左右的年轻人,沉稳、机敏、忠诚,几乎是他延伸出去的眼睛和手臂。林州风波中,秦朗的表现堪称定海神针。如今他在北钢独当一面,开局艰难,正是最需要这样左膀右臂的时候。
但把秦朗从北方工投要过来,并非易事。秦朗是北方工投正式在编的处级干部,业务骨干,李书记那边是否肯放人?跨集团调动,尤其是调一把手曾经的秘书,会不会引人猜疑,给人口实?这需要技巧,更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思考良久,赵江河有了主意。他首先需要探探李书记的口风。
第二天上午,他拨通了北方工投李书记办公室的电话。寒暄过后,赵江河以请教和汇报的口气,简单谈了谈北钢目前面临的严峻形势和千头万绪的工作,语气诚恳而带着适度的疲惫。
“老领导,不瞒您说,这边摊子大,历史包袱重,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我现在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得从头捋,感觉手下真正能顶上去、独当一面的人太少了。”赵江河适时地叹了口气。
李书记在电话那头呵呵一笑,带着几分理解,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江河啊,让你去北钢,是给你加担子,也是信任你能打开局面。难是肯定的,不然也不会让你去。怎么,遇到用人难题了?”
“是啊,”赵江河顺势说道,“特别是需要一个能统筹协调、心思缜密、而且绝对信得过的人来帮我稳住办公室这一摊,处理一些机要敏感事务。现在这位老主任,人不错,但魄力和精力跟不上现在的节奏。我想来想去,身边能用、敢用、也了解我工作风格的老人,太少了。”
他刻意在“老人”和“了解我工作风格”上稍微加重了语气。
李书记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秦朗?”
“还是老领导了解我。”赵江河坦然承认,“秦朗跟了我这么多年,能力、品行都没得说,关键时刻靠得住。我现在这边,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当然,我知道秦朗是工投的业务骨干,您那边也离不开他。这只是我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先跟老领导您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意见。”
话说到这个份上,既表达了诉求,又充分尊重了李书记的决定权,给足了面子。
李书记在电话那头沉吟着。秦朗确实是个人才,放走了可惜。但赵江河现在独挑北钢大梁,开局艰难,问自己要个旧部去帮忙,于情于理似乎都说得过去。而且,这未尝不是对赵江河的一种支持,也能维系一份香火情。毕竟,赵江河虽然离开了工投,但谁又能说他将来不会走到更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