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名之战”的方案在紧锣密鼓推进,但赵江河清楚,再好的策略,最终要靠全厂几万名职工去执行、去实现。改革推进至今,虽然提拔了新人,稳住了生产,但基层职工中依然存在着疑惑、观望甚至抵触的情绪。技术手段、市场策略、人事调整,这些是“术”,而凝聚人心、统一思想、激发内生动力,才是“道”。
他决定,不再满足于层层传达和个别座谈,要直接面对所有北钢人,把企业的困难、出路、领导的思考和决心,毫无保留地摊开来,进行一次彻底的、真诚的沟通。
周五下午,北钢集团有史以来第一次覆盖所有分厂、车间、矿区、后勤单位乃至部分在家职工的全集团同步视频大会召开了。主会场设在总部大礼堂,各二级单位设分会场,无法离岗的职工在班组通过电视或手机直播观看。屏幕上,无数个小窗口里,是戴着安全帽的炉前工、穿着工装的操作员、坐在办公室的管理人员、甚至家属区里抱着孩子的老人。
大会开始,没有冗长的开场白。赵江河独自坐在主席台上,面前只有一杯水和一份简单的提纲。镜头拉近,他略显疲惫但眼神异常清亮的面容出现在每一个屏幕上。
“北钢的全体职工同志们,家属们,下午好。”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北钢的每一个角落,“今天占用大家一点时间,不开工作布置会,不念文件,就想和大家像家里人一样,唠唠嗑,说说心里话。”
开场白平实得像拉家常,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首先,我得跟大家说声抱歉。”赵江河的语气沉痛起来,“我这个党委书记、董事长,上任有一段时间了,也做了一些事情,抓安全、调产品、动人事……可能让不少同志感到压力,甚至不理解、不舒服。有些老哥老姐可能心里在骂:这个新来的赵江河,瞎折腾什么?厂子本来就不容易,还搞这么多事?”
他的话直白得让人心惊,许多屏幕前的职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今天,就是来跟大家交底的。”赵江河拿起一份报表,“咱们北钢,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账上的钱,发完下个月的工资和必要的生产材料款,就差不多了。银行不太愿意再给我们贷款了,因为我们欠得太多,前景又不明朗。我们的拳头产品,除了钢管和部分轨梁,其他的,像螺纹钢,正被那些不用交税、不顾环保、不管工人死活的‘地条钢’挤得没地方站。我们的设备,很多比我年龄都大,修修补补,能耗高,故障多。我们的总部,以前是指挥中心,现在某种程度上成了负担……这些,都是冰冷的现实。”
他用最通俗的语言,把北钢严峻的财务状况、市场困境、技术瓶颈、管理问题,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不加掩饰,数据清晰。会场内外一片寂静,只有他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回荡。许多老职工听着,眼圈开始发红,他们知道厂子难,但没想到难到这个地步。
“难,真难。”赵江河叹了口气,话锋却随之一转,“但是,同志们,难,我们就不过了吗?几万人的饭碗,几十年的基业,说扔就扔了?我赵江河第一个不答应!我相信,在座的、在屏幕前的每一位北钢人,心里也都不答应!”
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灼热的力量:“我们北钢,曾经是共和国的骄傲,是出劳模、出英雄的地方!我们的父辈、我们当中的很多人,把一辈子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座钢厂,流的汗、炼的钢,能堆成山!凭什么现在我们要被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打败?凭什么我们就要认输?”
“不!我们不能认输!”他斩钉截铁,“我们必须杀出一条血路来!我这些日子做的所有事,抓安全、调产品、动人事,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这个——让我们北钢活下去,而且要比以前活得更好!”
接着,他开始详细解释已经和正在推进的改革。“为什么要在螺纹钢上搞二维码?就是要告诉市场,我们北钢的钢,真材实料,来源可查,让那些假冒伪劣没脸见人!为什么要升级设备、做高强钢、做镀锌板?就是不能总吃老本,要去挣技术含量高的钱!为什么要搞竞聘,提拔那么多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