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北钢集团办公楼前,三辆黑色公务车缓缓停下。
以省审计厅副厅长郑建国为首的八人审计组准时抵达。郑建国五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专注,穿着深灰色夹克,标准的机关干部打扮。
赵江河带领班子成员在门口迎接。双方握手时,郑建国的握手有力而短暂:“赵书记,这次专项审计是省委省政府的工作部署,希望北钢积极配合。”
“一定全力配合。”赵江河点头,“郑厅长,审计组的工作条件我们已经安排好,有什么需要随时提出。”
简单的寒暄后,审计组直接前往三楼准备好的工作区。郑建国婉拒了赵江河提出的汇报会:“赵书记,我们先看材料,有需要再沟通。”
这种干脆利落的作风,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压力。
审计组进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索要2016至2020年所有重大项目的全套资料。清单长达三页,涵盖了项目立项、招标、合同、施工、验收、付款等全流程文件。
“郑厅长,有些早期的档案可能整理不够规范,我们会尽力查找。”刘启明拿着清单,额头渗出细汗。
“刘副总,我们理解企业档案管理的历史局限性。”审计组一位中年女审计员推了推眼镜,“但核心资料必须齐全。缺失的部分,请书面说明原因。”
她的语气平和,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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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领导班子紧急碰头会。
“情况比预想的严峻。”刘启明脸色凝重,“审计组一来就要走了设备改造、物资采购、废旧处置三大类项目的全部资料。而且特别强调,要看到原始会议记录和签批单。”
周铁林沉声道:“纪委已经安排专人配合,确保资料交接全程留痕。但郑厅长这个人我了解,他查账从不只看账面,一定要追到资金流向的最终端。”
李卫民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2016年三号高炉改造,当时追加的两千三百万,手续确实有些……简化了。”
“怎么个简化法?”赵江河问。
“部分追加项目是钱向前副总现场拍板的,会后补的会议纪要。”李卫民深吸一口烟,“当时工期紧,市场行情好,大家都想尽快投产。”
“有会议纪要就好。”赵江河说,“关键是追加项目的合理性,有没有超预算,程序是否完整。”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大家都知道,“程序完整”这四个字,在当时的北钢,很多时候是打了折扣的。
“现在不是追究历史责任的时候。”赵江河打破沉默,“当务之急是配合好审计。刘副总,你负责财务资料的提供和解释;李总,你熟悉生产和技术,设备改造方面的技术问题你来应对;周书记,纪委全程监督,确保配合工作规范有序。”
他看向众人:“我再强调一遍:实事求是,不隐瞒,不编造。历史问题就是历史问题,要放在当时的背景下看,但也要经得起现在的检验。”
会议结束后,赵江河把周铁林留下。
“铁林,有件事要拜托你。”赵江河关上办公室门,“审计期间,你多留意集团内外的反应。我担心有些人会借机生事。”
周铁林点头:“我明白。已经安排了人手,重点关注与审计项目相关的离退休人员和关联方。”
“还有,”赵江河压低声音,“如果审计组发现重大问题,需要立案调查,纪委要第一时间介入,不能被动等待。”
“书记放心,这方面我们有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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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集团办公楼三楼几乎成了禁区。审计组工作区的灯光经常亮到深夜,打印机的声音几乎没停过。
周三下午,秦朗送资料过去时,无意中看到郑建国办公桌上摊开的几份合同复印件,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点和问号。
“秦主任,”郑建国抬起头,“2017年这批钢材销售合同,为什么价格比同期市场价低了8%?”
秦朗心里一紧,表面保持平静:“郑厅长,具体业务情况我需要向销售部门了解。不过据我所知,2017年下半年钢材市场波动较大,不同客户、不同批次的定价会有差异。”
“同一客户,连续六批采购,每批都比市场均价低5%到10%。”郑建国指着合同,“这个‘鑫达贸易公司’,是什么背景?”
“我马上查。”秦朗回答。
回到办公室,秦朗立即向赵江河汇报了情况。
“鑫达贸易……”赵江河思索着,“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钱向前副总的外甥,好像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秦朗提醒道。
赵江河的眼神一凝:“查一下,但不要声张。把情况先告诉周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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