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工艺协同设计”的思路虽然指明了方向，但在执行层面，北钢团队依然深感力不从心。博士小王理论扎实，干劲十足，但缺乏将复杂合金设计转化为可稳定轧制的工业工艺的深厚经验。河钢的专家们经验丰富，但他们首要任务是保障河钢自身生产，对北钢这个“外来”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特殊钢种，投入的精力难免有限，更多是提供设备支持和通用建议。
项目再次陷入瓶颈。几次根据新思路调整配方后的试制，虽然避免了灾难性的断带，但成品带材的厚度均匀性、表面光洁度始终无法稳定达到导丝应用要求的极高水准。微观检测显示，稀土元素的偏聚、特殊碳化物的析出形态，与轧制过程中的应力应变场产生了微妙的、难以精确控制的相互作用。
“我们可能卡在了一个需要‘工艺直觉’和‘超精密控制’结合的临界点上。”张跃在又一次越洋视频汇报中，声音沙哑，“河钢的装备是国内一流，但操作这套装备、真正理解其‘脾性’到能处理我们这种极端情况的大师级工匠，或者说工艺专家，我们接触不到。现有的团队，知识结构和经验储备，不足以独立突破这个瓶颈。”
赵江河看着屏幕那端张跃眼里的红血丝和疲惫，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有些技术难关，不是靠热情和拼命就能攻克的，它需要关键性的、融汇了深厚理论功底与炉火纯青实践经验的“那个人”。
“我明白了。”赵江河沉声道，“你们已经做到了极限。剩下的，是需要引入新的、决定性的力量。把你们目前遇到的所有技术难题、数据、分析报告，整理一份最详细的报告给我。同时，你们自己，也开始留意行业里，有没有在超薄精密不锈钢带材，特别是高合金、难变形材料轧制方面，有传奇口碑的专家，无论国内国外。”
视频结束后，赵江河独自在办公室坐了许久。他明白，这意味着“蝉翼”项目将进入一个新的、更高风险也更昂贵的阶段——猎头顶尖专家。这不仅需要支付可能天价的薪酬，更可能涉及复杂的挖角竞争、保密协议、甚至知识产权归属的谈判。但眼下，这似乎是打破僵局唯一可行的路。
他让秦朗收集了国内外主要特种钢企业、顶尖冶金研究院所里，在板带材精密轧制领域的知名专家名单和背景资料。同时，他通过私人渠道，向行业内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委婉咨询。
几天后，一个名字反复被提及，且总是带着敬畏的语气：陈致远。
陈致远，五十八岁，原国内某顶尖特殊钢研究院的首席轧制工艺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他在超薄、超平、超精带材，特别是用于航空航天、精密仪器的高端不锈钢、高温合金带材的轧制工艺领域，是国内公认的权威。他主导或参与过多个国家级关键材料攻关项目，解决过无数令同行头疼的轧制难题，以其对轧机“脾性”的深刻理解、对工艺参数“毫厘之间”的精准把控、以及将材料理论与现场实践完美结合的能力而闻名。三年前，他从研究院退休，据说被南方一家民营特种材料企业以极高的待遇聘为技术总监，但具体近况不明。
“如果能请到陈老出山，‘蝉翼’项目的工艺难题，或许真有希望。”一位老前辈在电话里对赵江河说，“但他这个人，脾气有点怪，对技术极其苛刻，对商业炒作不感兴趣。而且，他现在待遇肯定非常高，想挖动他，不容易。”
赵江河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项目成败的关键。他召开了小范围的高层会议，只有周铁林、刘启明、张跃（视频）参加。
“我打算亲自去请陈致远先生。”赵江河开门见山，“‘蝉翼’项目卡在了工艺瓶颈上，我们需要决定性的专家力量。陈老是目前已知最合适的人选。”
刘启明首先担心成本：“书记，这个级别的专家，年薪恐怕是天文数字，而且很可能要求股权激励。我们‘新兴产业探索专项资金’已经比较紧张了。”
周铁林考虑得更全面：“薪酬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是否愿意离开现在可能很舒适的位置，来接手我们这个困难重重、前景未卜的项目？他这样的专家，看重的是什么？是挑战？是平台？还是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