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河市商务楼的灯光,常常亮至凌晨。北钢前线指挥部内,弥漫着咖啡与疲惫混合的气息。周铁林捏着发酸的鼻梁,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幅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图上——债权人、管理人、胡世龙及其关联方、地方政府、北钢自身,每一个节点都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箭头与问号。省委的指令给了行动的合法性,但真正的“破冰”,需要在这张网上切开一道精准的裂缝。
刘启明的策略开始显现效果。经过数轮密集、私下的沟通,主要债权人群体内部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以国丰银行为首的几家大型金融机构,债权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态度率先出现松动。他们的风控与资产保全部门经过反复测算,比中小债权人更清楚地认识到:漫长的破产清算如同一场“钝刀割肉”,资产在时间流逝中持续折价,且存在流拍风险。北钢提出的“部分资产收购+现金清偿”方案,虽然无法覆盖全部债权,却能提供一笔确定性强、可快速落地的现金回流,改善其坏账报表。更重要的是,刘启明暗示,若收购顺利,北钢未来在龙河地区的产业布局,可能带来新的业务合作机会。利益与远景的双重考量,让理性逐渐压倒了情绪。
“他们需要台阶,也需要有人分担‘背叛’债权人集体强硬立场的压力。”刘启明在深夜视频会上向赵江河汇报,“国丰银行的代表私下表示,如果北钢能就收购资产包的价格,再做一个‘符合程序’的微小上浮,并公开承诺优先保障职工安置,他们愿意在债权人委员会内部进行引导。”
赵江河在屏幕另一端,背景是北阳总部简洁的办公室。他沉吟片刻:“价格可以微调,但必须与第三方评估报告的逻辑链吻合,不能留下‘利益输送’的口实。职工安置承诺可以给,而且要公开、具体。这不是让步,是树立北钢负责任企业形象的契机。关键在于,要促成他们形成一个有影响力的‘赞成派’核心。”
与此同时,与破产管理人的拉锯取得了关键性进展。北钢的法律团队展现了惊人的效率与韧性,他们与管理人聘请的会计师、评估师并肩工作(某种程度上也是互相监督),对拟收购的核心资产——主要是那套相对先进的宽厚板生产线及其附属设施、码头部分泊位使用权、以及一片产权清晰的核心厂区土地——进行了近乎“解剖式”的尽职调查。一份厚达数百页、附有大量法律意见、评估假设和市场对比数据的报告,摆在了管理人负责人面前。这份报告不仅回答了对方最初的所有尖锐问题,甚至预判并补充了他们尚未提出的诸多风险点。
管理人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从最初的疏离与审视,转变为一种谨慎的认可。“北钢的准备,比我们预想的要专业得多。”负责此案的律师合伙人私下对同事感慨,“方案虽然大胆,但法律框架扎实,财务测算保守里透着精明。如果他们真能按此执行,或许是目前局面下,能实现资产价值最大化的可行路径之一。” 这种专业认同,为北钢方案在后续法律程序中获得管理人“建议通过”的倾向性意见,打下了基础。
然而,阴影处的阻力也在凝聚。胡世龙果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利用仍残存的影响力,暗中资助了几个所谓的“龙腾老职工代表”,开始频繁在市政府、破产管理人办公室外“反映诉求”,核心论调是“外资(指北钢)靠不住,还是要靠本地原有团队自救”、“北钢收购会导致大量裁员,破坏龙河稳定”。这些声音虽然组织松散,论据薄弱,但在舆论层面制造了杂音,也成功撩拨了部分中小债权人和供应商本就脆弱的神经。更有传言,胡世龙正在接触省外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钢厂,抛出所谓“整体打包、债务承继”的诱饵,试图制造出一个“竞争性方案”的假象,抬高身价,搅乱局面。
周铁林负责应对这股暗流。他并未直接与胡世龙或那些“代表”接触,而是通过龙河市工信委的官方渠道,公开安排了两次与龙腾钢铁在职职工(包括部分中层干部)的座谈会。会上,他坦诚展示了北钢接手后,对核心生产线的技术改造投入计划、职工技能培训与分流安置的初步方案(承诺优先录用符合条件者),以及新项目可能带来的就业机会。他没有回避困难,但给出了清晰的路线图。“北钢的目的是盘活有价值的资产,让它重新生产、产生效益,而不是来关厂赶人的。” 这番话通过官方渠道释放,一定程度上抵消了谣言的影响。对于胡世龙制造的“竞争方案”传闻,北钢团队则在债权人圈子里冷处理,只淡淡点出:“任何方案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和实实在在的运营能力,破产程序公开透明,欢迎一切有实力、守规则的投资者参与。” 这种自信而冷淡的态度,反而让那模糊的“竞争对手”显得更像一个谈判筹码。
分化的艺术在于精准施加力量。赵江河指示刘启明,在稳住国丰银行等“大块头”的同时,开始有选择地接触一些债权金额中等、但态度摇摆的关键“票仓”——例如几家重要的设备供应商和工程承包商。他们的债权往往包含大量难以变现的应收账款,对现金的渴望更为急切。北钢提出,可以在收购资产包后,优先结算与未来运营相关的部分应付款项(需经管理人确认债权有效性),这直接击中了他们的痛点。
时间在一天天的会议、沟通、测算、修正中流逝。债权人会议召开日期日益临近,那将是对“手术刀方案”的一次正式公决。北钢团队像一群冷静的织网者,在纷乱中梳理脉络,在对抗中寻找共识,将一根根看似独立的丝线,试图编织成足以承载方案通过的支撑之网。
赵江河在北阳,目光越过眼前的报告,仿佛能看到龙河市那间会议室里即将到来的表决场面。他知道,最关键的合纵连横已近尾声,接下来将是短兵相接后,决定性的阵前决战。网已撒开,收网的时刻,需要力量,更需要一点在精密计算之外的、对人心和时机的把握。北钢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也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