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大庭,今日被临时布置为龙腾钢铁破产重整案第一次债权人会议的会场。庄严的国徽下,原本象征法律威严的审判区域,此刻被长长的会议桌和密集的座席取代。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着焦虑、期待与各种香水、烟味的复杂气息。这是“破冰”行动能否取得法律程序上关键突破的“诺曼底时刻”。
北钢团队早早抵达,周铁林和刘启明坐在债权人席位侧前方划定的“意向投资人”区域,身边是核心顾问。他们没有过多交谈,只是冷静地观察着会场。债权人正陆续入场,形形色色:西装革履、面容凝重的银行代表;衣着略显过时、眉头紧锁的供应商老板;还有一些表情茫然、窃窃私语的自然人债权人。胡世龙没有出现在会场,但他的两名代理律师坐在债权人席靠后的位置,表情莫测。破产管理人团队坐在主席台侧方,面前堆叠着厚厚的文件,神色严肃。
会议按照法定程序进行。管理人首先做阶段性工作报告,用平铺直叙的语言勾勒出龙腾触目惊心的资产负债窟窿和资产状况的复杂性。当那些巨大的亏损数字和错综复杂的担保链被再次公之于众时,会场里响起压抑的叹息和低声咒骂。焦虑的情绪在弥漫。
接着,进入本次会议的核心议程——审议《关于龙腾钢铁部分核心资产公开处置及意向投资人引入的方案》(即北钢的“手术刀方案”)。管理人代表详细介绍了方案要点:拟处置资产范围、北钢作为意向投资人的资格及收购框架、价款构成、资金安排、预计清偿影响等。他的介绍力求客观,但字里行间,倾向于该方案“有利于尽快实现资产价值、有利于维护生产经营价值、有利于提高整体清偿率”的结论,清晰可辨。
质询环节如同预料中的风暴。多位中小债权人代表抢过话筒,言辞激烈:
“为什么只卖最好的资产?剩下的破烂我们怎么办?”
“北钢的出价是不是低估了?现在钢材市场有回暖迹象!”
“我听说有其他公司也想整体接手,为什么只考虑北钢?”
问题如雨点般砸向主席台。管理人和北钢的代表(刘启明获准发言)逐一回应,反复解释资产剥离的法律依据与评估逻辑、市场法评估的严谨性、其他“意向方”的虚实(管理人证实,除北钢外未收到具备法律约束力和资金证明的实质性报价)。理性的话语在情绪的浪潮中,有时显得微弱。
关键时刻,合纵连横的效应开始显现。当一位情绪特别激动的供应商代表高喊“这个方案就是让我们血本无归,我坚决反对!”时,国丰银行的代表,一位神情沉稳的中年男士,缓缓举起了手要求发言。会场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债权人的分量不言而喻。
他接过话筒,声音平稳而清晰:“作为债权额较大的金融机构,我们同样承受巨大损失。但基于专业判断,我们必须面对现实:龙腾的整体清算价值,很可能远低于这份方案中剥离资产的价值。北钢的方案,提供了确定的现金回收和部分债务解决路径。拖延下去,资产继续锈蚀贬值,维护费用吞噬剩余价值,对所有债权人都是更坏的选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我们研究过方案细节,也与管理人、北钢进行过多轮沟通。我们认为,在当前条件下,这是相对最优的选择。我们倾向于支持本方案,并呼吁各位债权人同道,理性权衡,着眼于现实可获得的清偿,而不是沉没的成本。”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湖水,激起的不是更大的浪花,而是一种复杂的、趋于分化的动荡。几家之前被刘启明私下沟通过的供应商代表,开始犹豫地交头接耳。另一家大型资产管理公司的代表随后发言,基调与国丰银行类似,强调“及时止损”和“方案可行性”。
反对的声音并未消失,但变得分散和孤立。胡世龙的律师试图提出程序性质疑,要求“给予更多时间寻求更优方案”,但被管理人依据破产法相关规定有理有据地驳回。会场的力量对比,在看不见的台下运作和台上的理性陈述中,悄然发生着倾斜。
表决前的最后陈述,刘启明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纠缠于财务细节,而是将目光投向在场的所有债权人,语气诚恳而有力:“北钢来到这里,不是掠食者,而是希望能让那些还有价值的工业资产重新运转起来。我们提出的价格,是基于当前现实和未来投入的审慎评估。我们承诺,成功收购后,将优先保障与生产直接相关的债权人权益后续处理,并将依托北钢的技术和市场,尽最大努力让这块资产重生,这或许能为大家挽回的损失,创造一丝未来的可能。选择权在各位手中。是让这一切在漫长的清算中继续腐烂,还是抓住一个让它重燃生机、同时也能为大家带来部分即时现金清偿的机会?”
会场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后,表决开始。
电子表决系统启动,债权人们在自己的席位终端上按下选择。主席台侧方的大屏幕,代表着债权总额的百分比柱状图,随着表决进行而缓慢跳动。赞成的比例一开始艰难爬升,在超过百分之三十后,增速似乎略有加快。周铁林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刘启明目光紧盯着屏幕。
当百分比突破法定的“由出席会议的有表决权的债权人过半数同意,并且其所代表的债权额占无财产担保债权总额的二分之一以上”门槛时,会场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含义复杂的骚动。最终,赞成比例定格在百分之六十一点七。
方案通过了。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沉重叹息在会场弥漫。赞成的债权人脸上并无喜色,只有一种割肉止损后的无奈;反对者面色阴沉或漠然;更多的人,是茫然。
审判长(兼任本次会议主席)敲下法槌,确认表决结果有效。法律程序上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关卡,终于跨越。
走出法院大门,龙河的天空有些阴沉。周铁林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对刘启明说:“过了这一关,后面法院裁定、资产交割、人员安置,每一道都是硬仗。”
刘启明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凝重:“是啊,这只是拿到了手术的许可。真正的手术,还没开始。胡世龙那边,还有龙腾内部那些看不见的阻力,不会因为一纸决议就消失。”
赵江河在北江收到消息时,只是简短地回复:“辛苦了。按既定计划,稳步推进下一阶段。注意接收资产过程中的风险防控,尤其是人员稳定和安全生产交接。” 他清楚,表决胜利是重要的里程碑,但也意味着北钢从此将更深地卷入龙腾这个泥潭的中心。刀刃,已经抵近了最复杂的肌体,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手术刀”锋利与稳健的时刻。整合之路,漫长而险峻,一步都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