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权人会议的表决结果,如同一块投入沉寂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法律程序波澜向前推进——破产管理人迅速将表决通过的方案及会议纪要呈报龙河市中级人民法院,等待最终裁定。但水面之下,各种暗流随着“手术刀”即将落下而骤然加速涌动。
北钢前线指挥部从“攻坚模式”转入更为复杂精细的“接收筹备模式”。根据方案,一旦法院裁定批准,北钢需在极短时间内支付首期款项,并启动资产与人员的实际接管。这要求团队不仅懂商业与法律,更要深入生产一线,熟悉钢铁企业的血肉与神经。
周铁林亲自挂帅,组建了由生产、设备、安全、人事、财务核心骨干组成的“先遣接收组”。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在法院裁定下达前,以“配合资产清点核查”的名义,有限度地进入龙腾核心厂区,实地摸底。这既是必要程序,也是一次无声的宣示。
龙腾厂区巨大而破败。高炉早已熄火,锈迹斑斑的管道和寂静的厂房诉说着曾经的喧嚣与如今的落寞。但宽厚板生产线所在的区域,相对保存尚可,一些关键设备被草草遮盖,看得出胡世龙时期也曾有过“留得青山在”的打算。先遣组在管理人指派人员和厂内留守的极少数技术干部的陪同下,穿行其间。气氛微妙而紧张。陪同的龙腾技术科长姓韩,是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手指偶尔抚摸过冰冷的轧机机架,眼神复杂。
“这套中厚板轧机,是当年国内引进的第一批,后来经过改造。”韩科长在某处停下,声音低沉,“机械部分底子还行,但电气和自动化系统严重老化,很多备用件都停产了。”他没有看周铁林,像是在自言自语,“想要重新开起来,不容易,得大动。”
周铁林点点头,记下要点。他明白,这种看似专业的交流背后,是试探,也是某种程度的保留合作。这些留守的技术骨干,是未来能否顺利重启生产的关键之一,他们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受胡世龙残余影响以及自身前途未卜的焦虑所左右。
人事方面的暗流更为汹涌。债权人会议后,关于“北钢要大清洗、只留年轻技术工人”的谣言在龙腾为数不多的留守职工和早已放假在家的工人中快速传播。几个曾经被胡世龙拉拢过的中层,开始私下串联,酝酿着在接收时提出“集体谈判”,要求“买断工龄”或“高额补偿”。而真正的技术工人群体,则处于观望和疑虑中,他们既渴望工厂能活过来,又担心新东家苛刻或不稳定。
刘启明负责应对这块最难啃的骨头。他没有急于通过官方渠道辟谣,而是指示团队,通过龙河市劳动部门、行业协会等多个非正式渠道,持续释放清晰信息:
1. 北钢接收后,将对所有在册且愿意留下的职工进行统一技能评估。
2. 评估合格者,将依法签订新劳动合同,薪酬体系参照北钢标准,并承诺不低于龙河市同行业平均水平。
3. 对于因岗位不再设置或评估未达标人员,将依据《劳动合同法》规定支付经济补偿,并协助提供转岗培训或就业信息。
4. 原龙腾拖欠的社保、公积金等,将由破产财产依法依序清偿,北钢在接收后不承担历史欠债,但会协助职工与管理人沟通。
信息力求透明、依法依规,剥离开情绪煽动,将职工最关心的切身利益问题摆在明处。同时,刘启明秘密约见了那位韩科长,地点选在厂外一家普通的茶馆。没有许诺职位,只是详细询问了生产线技术状况、关键岗位人员情况,以及重启可能面临的最大技术难关。谈话末了,刘启明说:“韩工,工厂能不能活过来,设备是基础,人更是关键。北钢需要真正懂它、能让它转起来的人。待遇和发展,靠能力和贡献说话。历史包袱,不会让干活的人来背。” 韩科长沉默地喝完了杯中的茶,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些老图纸和维修记录,可能还在资料室角落里,外人找不到。”
另一方面,胡世龙似乎进入了蛰伏期,公开场合不再发声。但他的小动作并未停止。先遣组在核查厂区边界一块闲置土地权属时,意外发现该地块最近被一家新成立的“龙河仓储公司”主张租赁权,租约日期赫然是在龙腾进入破产程序之后,出租方签章模糊不清。这明显是试图在资产剥离前设置权利障碍,增加接收难度。周铁林立即将情况正式通报管理人,要求其依法核查并确认该租赁合同无效。法律战在细微处展开。
更大的压力来自地方政府内部的一些微妙声音。有个别官员,或出于与胡世龙旧日的牵连,或出于对“外来大型国企主导可能影响地方产业布局话语权”的隐忧,开始在不同场合,以“慎重稳妥”、“考虑地方就业稳定”为由,对接收进度提出“建议”。这些声音虽未公开反对,却足以在行政程序环节形成无形的摩擦力。
赵江河在北江,综合着各方汇报。他指示:“法律问题,坚决依法依规,寸步不让,但方式要专业冷静。人员问题,以稳定大多数、争取技术骨干为核心,政策要清晰,沟通要下沉。对于地方上的杂音,保持尊重,但原则问题不妥协,必要时可请省里相关部门给予明确支持。接收过程,安全第一,绝不能出现任何生产安全事故,哪怕是在交接期。”
他深知,此刻已进入最为敏感的“外科手术”术前准备阶段。资产清点如同确认手术部位,人员安抚如同稳定病人生命体征,而清除类似“无效租赁合同”的权利障碍,则是消毒清创,防止术后感染。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让整个方案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龙河的天空,阴晴不定。北钢的接收筹备,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与各种或明或暗的阻力进行着细腻而紧张的角力。法院的裁定书,将成为手术开始的哨音。而在那之前,每一分准备,都决定着刀刃切入时,是精准流畅,还是磕绊艰危。整合之路,从不是简单的法律过户,而是技术、人心、利益与意志的复杂熔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