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早朝。
昨日朝会那场石破天惊的诛心之问,余波未散,已在整个应天府的官场掀起滔天巨浪。
大殿之内,静得可怕。
丹陛两侧,文武百官垂首肃立,却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气场。
以徐辉祖等一众武将勋贵为首的,是毫不掩饰的主战派。
他们身姿挺拔如松,手按腰间刀柄,眼神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兴奋与渴望。
战争,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功勋、荣耀和财富,意味着让这身许久未曾痛饮敌血的筋骨,重新焕发生机。
另一侧,以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希孟为核心的文官集团,则是旗帜鲜明的主和派。
他们大多面沉似水,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虑与愤懑。
他们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用足以让旁人听见、却又不算喧哗的音量,痛心疾首地交流着,言辞间充满了对边衅的忧虑和对兵戈的抗拒。
在这两派之间,更多的,是神情复杂、目光游移的中立派。
他们既不敢得罪手握兵权的武勋,也怕被清流言官们扣上好战的帽子,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在心中反复权衡着利弊得失。
……
御座上,朱雄英一身储君冠服,端然而坐。
在按部就班地处理完几件常规政务后,朱雄英没有给任何人喘息和转移话题的机会。
他目光一凝,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他缓缓扫视全场,清晰地捕捉到每一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随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的口吻,正式开启了今天真正的主题。
“高丽国王王禑,反复无常,不敬天朝,犯我疆土,觊觎铁岭卫久矣。昨日更于殿前,纵其使臣出言不逊,辱我大明国威,欺我大明无人!”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气势便凌厉一分。
“其罪,当诛!”
“孤意已决!当兴王师,以讨不臣!扬我国威,以儆效尤!”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金石之声,响彻整个奉天殿。
“着!册封宁王朱权,为征东大将军!即日总览征东一切事宜!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须全力配合!一月之内,大军必须开拔!”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百官的耳边接连炸响!
战争,以一种雷霆万钧的姿态,正式降临!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道代表着帝国最高意志的命令,从皇太孙口中如此强硬地宣布出来时,整个朝堂,还是瞬间哗然!
“嗡”的一声,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再也控制不住,彻底爆发开来。
武将们面色涨红,激动不已,而文官们则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然而,就在百官以为此事已成定局,无人再敢螳臂当车之时——
“殿下!万万不可啊!!”
一声悲愤交加的呼喊,如平地惊雷,从文官队列中悍然响起!
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希孟,毅然决然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同属都察院的御史言官。
他们神情肃穆,眼神决绝,仿佛是奔赴刑场的义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衣袍震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整个大殿的嘈杂,瞬间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群突然发难的清流身上。
王希孟,年近五十,面容清瘦,下颌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中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作为当朝清流一派公认的领袖人物,他素以风骨和敢言自居,在士林中享有极高的声望。
此刻,他对着御座之上的皇太孙,慷慨陈词。
“启禀殿下!我大明立国不过几十载,历经多年战乱,天下百姓,思安若渴!臣去年巡查河南、山东等地,亲眼所见,田地多有荒芜,百废待兴!府库之中,虽有存粮,亦需应对黄河水患、漕运修缮等诸多事宜,实不堪一场几万大军之消耗啊!”
他先摆出经济账,显得有理有据,随即话锋一转,上升到了道德和历史的高度。
“殿下!《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此刻,仅为边陲寸土之争,便轻启国战,此乃穷兵黩武之举,非圣明之君所为啊!”
他顿了顿,似乎被自己的言语所感动,声音变得更加高亢。
“殿下当效仿上古圣君,行仁政,施德治!效仿汉文、光武,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垂拱而治!如此,方能民心归附,国祚绵长,成就万世不移之功业!切不可效仿那秦皇汉武,虽拓土千里,却也耗尽国力,致使民不聊生,天下板荡,最终落得个二世而亡、国运衰败的下场啊!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殿下不可不察啊!”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说得冠冕堂皇,极具煽动性。
不少文官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身后的一名年轻御史,大约是想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竟在此时补充了一句足以让朱雄英为之震怒的卖国之言!
“殿下!臣以为,王大人所言极是!铁岭卫乃苦寒之地,地瘠民贫,女真野人杂居其间,素来不服王化。得之于我大明,非但无益,反倒需常年派驻大军,耗费钱粮无数,实乃鸡肋也!不若……不若将其赐予高丽,既能免去一场刀兵之灾,又能彰显我天朝上国之宽宏大度,换其永世的真心臣服,岂非一举两得之上上之策?”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连那些原本支持王希孟的文官,都露出了惊骇的神色,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同僚。
王希孟本人更是脸色一白,暗道一声“不好”,这愚蠢的队友,彻底将事情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住口!!!”
朱雄英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死死地盯着那名年轻的御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明的江山,是皇爷爷衣衫褴褛,九死一生换来的!一寸一厘,皆是鲜血铸就!你这狗才,饱读圣贤之书,不思为国戍边,却要将皇爷爷用命打下来的土地,拱手让人!与那两宋之时,割让燕云十六州、岁币求和的无耻汉奸,有何分别!!”
那恐怖的帝王威压,如同泰山压顶,瞬间让那名年轻御史面如死灰,两眼翻白,竟是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