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之气。
朱雄英缓缓地,从金座之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站在了王希孟等人的面前。
“孤,把话放在这里。”
“铁岭卫,是我大明的疆土!”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
“一寸,都不能让!”
“即日起,谁敢再言弃地求和,以通敌叛国论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他的金石之声响彻大殿,吓得大部分官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是他这番不留任何情面的强硬姿态,反而彻底激发了王希孟那股近乎偏执的斗志!
在他看来,皇权越是强硬,他这个诤臣的形象就越是光辉!
这是他犯颜直谏,名垂青史的最好机会!
他猛地,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官帽,双手奉上,随即,重重地对着御座的方向,叩首在地!
额头与冰冷的金砖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声泪俱下,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殿下若一意孤行,陷国家于战火,陷百姓于水火,臣……无颜面对天下苍生!无颜面对孔孟圣贤!”
“殿下若不收回成命,臣今日,便唯有血溅于此!以死明志!!”
说着,他便猛地从地上弹起,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摆出了一个要朝着殿前那根巨大的盘龙金柱,一头撞去的架势!
死谏!
这是古代文臣,用以对抗皇权最无赖的道德武器!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几位老成持重的文官,甚至已经下意识地准备上前去拉住他了。
然而,朱雄英,看着这经典的一幕,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没有上前去扶,更没有开口劝阻,许诺收回成命。
他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已经摆好了冲刺架势,却又在等待着别人来拉扯的王希孟。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风声。
随即,朱雄英缓缓地,开口说道。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孤之意,即国家之意。”
“收复失地,乃大明国策。孤,绝不退缩。”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王希孟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根雕刻着五爪金龙的柱子上。
“王大人,这奉天殿的盘龙金柱,就在那里。孤可以告诉你,它很硬。”
他收回目光,重新锁定在王希孟那张涨得通红,表情已经开始僵硬的脸上,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意。
“是留着你这有用之身,为国效力……”
“还是今日,用你的头颅,来为它添一抹丹心之红。”
“你自己,选。”
全场,死寂!
所有的人,都被朱雄英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强硬到近乎残忍的回应,给彻底惊呆了!
而王希孟,更是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神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都彻底僵在了当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所有后续说辞,所有关于君臣相得、共创盛世的感人场面,全都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已经骑虎难下!
那根盘龙金柱,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荣耀的祭坛,而是一座通往地狱的墓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柱身上那冰冷的石质触感,仿佛已经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撞上去,结果绝不是皇太孙的妥协,而是自己脑浆迸裂的下场。
他不想死!他十年寒窗,宦海沉浮,好不容易才坐到今天的位置,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还有家族需要庇佑!
可若不撞……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上百道目光,它们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有武将们的嘲弄,有政敌们的讥讽,有同僚们的失望,更有天下士子的唾弃。
他可以想象,明日之后,王希孟金殿死谏,临门一脚,望柱生畏的美名,将会如何传遍整个大明!
他将沦为最大的笑柄,再无半分清流风骨,他的政治生命,将彻底终结!
进,是肉体的死亡。
退,是精神的死亡。
巨大的恐惧和无边的羞愤,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那高举朝笏的双手,也开始摇摇欲坠。
汗水,浸透了他的官服,顺着他清瘦的脸颊,一滴一滴地,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