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天时不利?”
“皇上龙体尚安。”道衍一针见血地指出,“我大明开国之君,天命所归,威望如山。此刻起兵,矛头对准的是陛下亲立的皇太孙,是皇上认可的江山继承人。这在天下人眼中,非是清君侧,而是反叛父君,乃天下第一等大不孝之罪!届时,天下士林口诛笔伐,四方军民群起而攻之。此为天时,我等不占,此乃取败之道一也。”
朱棣缓缓点头,脸色愈发凝重。
道衍的话,说到了他心中最深的忌讳。
只要父皇还活着一天,这天下,便无人敢反。
“何为地利被困?”
朱棣不等道衍回答,便亲自走到了墙边悬挂的舆图前,声音变得冰冷而沉重:“先生请看。蓝玉所率的几万精锐,已将北平围得水泄不通。此人乃军中宿将,用兵老辣,更是太子一党的死忠。我手中军队的一半指挥权已被朝廷一纸诏令收缴,划归蓝玉节制。剩下的一半,看似归我调遣,实则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平”二字之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如今的北平城,于我而言,非是根基,而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此为地利,我等不占,此乃取败之道二也。”
道衍看着朱棣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燕王殿下能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便说明他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
“那人和呢?”朱棣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道衍。
“人和更是荡然无存。”道衍叹了口气,“秦王殿下,勇则勇矣,却有勇无谋,性情暴虐。他此刻起事,不过是困兽之斗,凭着一腔血气之勇罢了。无周密之计划,无万全之准备,更无天下人心之所向。联合他,不仅得不到半分助力,反而会立刻将我们推到风口浪尖,成为朝廷首要剿灭的目标。此为人和,我等不占,此乃取败之道三也。”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尽失。敢问殿下,此战,何来半分胜算?”
静室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许久,朱棣才开口问道:“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回复二哥?”
“不回。”道衍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不回?”
“正是。”道衍的眼神锐利如刀,“任何白纸黑字的回复,都可能成为日后朝廷清算殿下的罪证。任何口头的承诺,经那信使之口传回去,也可能被秦王断章取义,大肆宣扬。因此沉默便是最好的回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沉默,既能让秦王摸不清殿下的底细,让他去猜,去等,自乱阵脚;又能向京城表明殿下的态度——我燕王朱棣,不与乱臣贼子为伍。我们不仅不回信,还要主动示弱,甚至要对蓝玉更加恭敬,以忠臣、贤王之姿,来麻痹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储君。”
朱棣听完,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走回桌案前,拿起了那封仿佛还带着温度的密信。
他没有再看一眼,而是直接走到了烛台前。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信纸的边缘,很快那些充满了愤怒与煽动的字迹,便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便依先生所言。”朱棣看着那堆灰烬,平静地说道。
那名秦王府的密使,在燕王府内焦急地等待了一天一夜,最终等来的却是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王府。
他没有得到任何答复,无论是口头的,还是书面的。
燕王朱棣,仿佛从未收到过那封信一般。
带着满腹的困惑与失望,他只能踏上返回西安的道路。
夜,更深了。
朱棣独自一人,站立在书房的窗前,遥遥望着城外那片被无数篝火点亮的军营。
秋风吹动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没有半分屈服于现实的颓丧。
恰恰相反,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冷静和野心,正在无声地燃烧。
他知道,套在他身上的枷索,远不止城外的蓝玉,远不止京城的侄儿。
那最大最沉重的枷锁,来自于那位一手缔造了这个帝国的父亲。
他缓缓握紧了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语:
“二哥,时机未到……你太急了。”
“我的敌人,从来不只是京城里的那个侄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