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影回到澄心堂时,夜色已深如浓墨。
内殿只余书案上一盏孤灯。
跳跃的火苗在吴怀瑾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映出两点微光。
他并未安歇,依旧穿着那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斜倚在软榻上。
手中把玩着裕亲王所赠的那柄玉如意。
指尖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玉质上滑动,仿佛在丈量着其下隐藏的寒意。
云袖和云香已被挥退,殿内只剩下他。
以及如同融入背景般,跪伏在阴影里的戌影。
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只是在他目光扫过时,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
悄无声息地滑行至榻前丈许之地,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姿态是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恭顺。
如同最忠诚的獒犬,等待着主人的任何指令。
与方才在沁芳园那个矜持疏离的“崔玥璃”判若两人。
吴怀瑾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玉如意上。
“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是。”
戌影的回答短促而有力,没有半分迟疑。
“说了什么。”
他语气淡漠,像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戌影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将方才在沁芳园东厢房中,与崔克让、崔有容的对话,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在播放一段记录。
包括崔有容那过于亲昵的触碰,崔克让那锐利审视的目光。
以及那些看似关怀、实则充满试探与告诫的言语。
当她复述到自己那句“女儿的性命是崔家给的,自幼受家族教导,不敢或忘”时。
吴怀瑾摩挲着玉如意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戌影紧贴地面的后颈上。
那里,曾被歃影箍长久覆盖的皮肤,比周围略显苍白。
“抬起头来。”
戌影依言抬头,但目光依旧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这是奴的规矩。
吴怀瑾看着她那张清冷而麻木的脸。
这张脸方才在崔克让面前,曾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属于“崔玥璃”的担忧、恭顺与对家族的忠诚。
演技堪称完美。
“你父亲,似乎仍不死心。”
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戌影沉默一瞬,随即开口,声音透过压抑的呼吸传来。
“奴的心,只属于主人。”
“崔家予奴性命,主人予奴新生。”
“旧躯已死,戌影……只为主人而存。”
她的话语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仿佛在陈述一个如同日出日落般自然的真理。
吴怀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伸出手,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件物事。
那是一枚半环形、色泽深青、刻着繁复崔氏族徽的古老玉玦。
这是崔克让方才在沁芳园,最后看似随意地、以父亲关怀女儿的名义,塞入戌影手中的。
美其名曰,佑她平安。
实则,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与牵绊。
吴怀瑾指尖捏着那枚玉玦,对着跳动的灯火看了看。
玉质上乘,雕工古拙,蕴含着淡淡的、属于清河崔氏的古老气息。
“这玉玦,倒是块好东西。”
他语气平淡。
戌影的目光,终于抬起了一瞬,落在那枚玉玦上。
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垂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吴怀瑾看着她这副姿态,忽地将那玉玦随意一抛。
玉玦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既是予你‘平安’的,便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