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淡漠,仿佛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戌影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滚落在脚边不远处的玉玦。
那深青色的光泽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崔克让那双审视的眼睛。
她没有动。
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再偏移一分。
只是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如同脚下那枚玉玦根本不存在。
吴怀瑾静静地看着她。
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他缓缓起身,走到戌影面前。
玄色的袍角曳地,停留在那枚玉玦旁边。
他俯视着跪在脚下的戌影,看着她紧绷的背脊,看着她绝对臣服的姿态。
然后,他抬起脚,将那枚刻着崔氏族徽的玉玦,轻轻踢开。
玉玦滚了几圈,无声地没入更深的阴影角落,再也看不见。
“碍眼。”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戌影紧绷的身体,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随着那枚玉玦的消失,也被一同踢开。
“奴,明白了。”
她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吴怀瑾不再看她,转身走回软榻。
“崔有容那边,她既喜欢‘照顾’,便让她照顾。”
他重新拿起那柄玉如意,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送来的汤,照喝。”
“她表现的‘关怀’,照单全收。”
“至于那太阴灵体的滋养……”
他顿了顿,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幽光。
“本王,自会‘笑纳’。”
戌影伏在地上,静静聆听。
“至于崔克让……”
吴怀瑾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若再想通过你,传递什么,或是探查什么……”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那股无形的寒意,让戌影脖颈后的寒毛都微微竖起。
“奴知道该如何做。”
她低声应道,声音带着绝对的服从。
吴怀瑾挥了挥手。
“下去吧。”
“是。”
戌影再次叩首,额头重重触地,发出轻微的闷响。
随即,她站起身,依旧低垂着头,后退几步,转身。
身影如同被阴影吞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内。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那枚被踢入角落的玉玦一眼。
仿佛那代表着家族牵绊的物件,从未存在过。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吴怀瑾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指尖依旧无意识地在玉如意上滑动。
脑海中,却清晰地映出戌影方才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每一句毫无波澜的应答。
忠诚毋庸置疑。
但有时,忠诚也需要反复锤炼。
需要以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一切可能的退路与牵连。
今日踢开的,是一枚玉玦。
明日要碾碎的,或许是别的什么。
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工具,一把只会听他号令的刀。
而不是一个心底还可能残存着丝毫家族印记的“崔玥璃”。
夜色深沉。
澄心堂外,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真正的影子,融入廊柱下的黑暗。
警惕地守卫着这片领域。
而在遥远的沁芳园,东厢房的灯火,也终于熄灭了。
只是那熄灭的灯火下,隐藏着多少不甘的幽思与复杂的算计。
便只有这漫漫长夜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