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定格在山涧对面。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树下躺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破烂皮甲、鼻青脸肿的小猪妖,正四仰八叉地瘫在那里,唉声叹气,嘴里嘟囔着“大王巡山又要迟到…卷不动了,真的卷不动了…”。
而在他旁边,还躺着一个青年。
那青年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更破旧的、仿佛刚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皮袄,脸上脏兮兮的,但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半眯着,望着天空,眼神里是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慵懒和…洞悉?
他嘴里叼着根草茎,翘着二郎腿,脚丫子还一晃一晃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就躺了,咋地”的气质。
那是李孜的分身,李狗蛋。
他奉本体之命潜入浪浪山,一方面探查妖族动向,另一方面也是找个清静地方偷懒,顺便……监督一下这些越来越活跃的“第四天灾”。
就在墨茛看到李狗蛋的瞬间,李狗蛋似乎也有所感应,懒洋洋的目光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不算宽阔的山涧,在空中交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墨茛手中的水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汩汩流出,她却浑然不觉。。
一股带着无尽酸楚与莫名欣喜的洪流,毫无征兆地冲垮了她意识的堤坝,汹涌地灌入她八岁孩童的躯壳和灵魂。
……万欲魔窟……旖旎纠缠的气息……男子带着戏谑却又坚定的眼神……
“红儿,你冷静啊!我是你妹夫!……”
雍容华贵、面容冰冷的王母娘娘……一道无法抗拒的神光……她最后回头望去,看到他错愕又带着一丝不甘的脸……视线被金光吞没……
……痛……剥离的痛……遗忘的痛……还有一丝深埋在真灵深处、连轮回都未能完全磨灭的……悸动……
“呃……”
墨茛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哼,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双纯黑的眼眸深处,无数记忆画面疯狂闪烁、重组。
“墨茛?你怎么了?”离她最近的“铁壁”第一时间发现异常,连忙扶住她。
“我很烦对&”也立刻看了过来,眉头紧锁:“怎么回事?受伤了?还是刚才战斗透支了?”
山涧对面,李狗蛋也坐直了身体,嘴里叼着的草茎掉了下来。
他眯着眼,看着对面那个反应剧烈的红发小女孩,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
这小女孩……怎么回事?
刚才那一眼,竟让他沉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见鬼了,这分身可是用来摸鱼和搞事的,不是用来触发奇怪感情线的!
墨茛紧紧抓住“铁壁”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强迫自己从那股记忆洪流中挣脱出来,大口喘着气,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对面的李狗蛋身上。
不能暴露……现在还不能……王母……天庭……仙秦……太多的眼睛……
她猛地低下头,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再抬起头时,脸上虽然还残留着一丝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潜藏着无人能见的汹涌波涛。
“没……没事。”
她声音有些沙哑,对着担忧的玩家们摇了摇头。
“刚才……有点头晕,可能……是这里妖气太重了。”
她挣脱“铁壁”的搀扶,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对岸,却带上了一种孩童应有的、混合着好奇和一点点怯生生的神情。
她指了指对岸的李狗蛋和小猪妖,小声对“我很烦对&”说:“烦哥哥,你看那边……那两个妖怪,好像……不太一样。”
“我很烦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注意到了那画风清奇的一人一猪。
“嗯?躺得这么巴适?不像其他妖怪那么紧绷。”
他摸了摸下巴,
“有点意思。走,过去看看,说不定有隐藏任务。”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渡过山涧,靠近老树。
小猪妖看到一群气息不弱的“人”靠近,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躲到了李狗蛋身后,瑟瑟发抖:
“仙…仙长…有…有人…”
李狗蛋却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树干,只是撩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被玩家隐隐护在中间的墨茛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痞痞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
“哟,哪来的小丫头片子,长得还挺别致。怎么,浪浪山现在连童工都招了?”
墨茛的心脏又是一缩,这语气……这漫不经心的调调……和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隐隐重叠。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仰起小脸,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狗蛋,用一种带着点依赖、又有点委屈的童音,脆生生地喊道:
“哥哥!”
这一声“哥哥”,喊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玩家们面面相觑,“暗影穿梭”小声嘀咕:“啥情况?墨茛在这破地方还有亲戚?”
“我很烦对&”眼神微动,若有所思地看着墨茛和李狗蛋。
李狗蛋也懵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咳…小丫头,你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你哥。”
他指了指自己脏兮兮的脸和破皮袄,
墨茛却固执地摇头,黑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泫然欲泣,小鼻子抽了抽,带着哭腔:
“你就是哥哥!我…我一个人走丢了,找不到家了…他们…”
她回头指了指玩家们,
“他们是好人,收留了我,但…但我看到哥哥,就觉得好熟悉…哥哥,你别不认我…”
说着,金豆子还真就从那双黑眼睛里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我见犹怜。
小猪妖都看傻了,扯了扯李狗蛋的破皮袄:
“仙长…她…她哭啦…你真不是她哥啊?”
李狗蛋嘴角抽搐,看着眼前这演技爆棚的小女孩,心里那点熟悉感和异样感更重了。
这丫头…绝对有问题。
但看着她那真情实感的眼泪,以及玩家们逐渐变得有些不善的目光,他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哭了。”
李狗蛋不耐烦地摆摆手,但语气缓和了些。
“算我倒霉。你爱叫就叫吧,不过我可没东西给你吃,也没地方给你住。”
墨茛立刻破涕为笑,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甜甜地应道:
“嗯!哥哥真好!”
她自然而然地走到李狗蛋身边,挨着他坐下,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我很烦对&”看着这一幕,玩家面板没有触发任何任务提示,但他直觉这绝不简单。
这个躺平大佬……还有墨茛反常的举动……他决定静观其变
“哥们,混哪儿的?”“我很烦对&”故作不熟问李狗蛋。
李狗蛋重新叼起一根草茎,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浪浪山打杂的呗。活着不易,能躺则吧。”
他瞥了一眼紧紧挨着自己、小脸上带着满足笑意的墨茛,心里五味杂陈。
这算怎么回事?摸鱼摸出个“妹妹”来?而且这个“妹妹”…
李狗蛋感受着身边传来的、那若有若无、却让他分身都微微震颤的奇异共鸣,心中暗骂本体:
李孜啊李孜,你特么在凡间到底惹了多少风流债?这看起来都像是跨越轮回找上门了啊!
墨茛靠着李狗蛋,感受着身边传来的、尽管伪装过却依旧熟悉的气息,灵魂深处那破碎的记忆碎片仿佛找到了归宿,缓缓平静下来。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复杂的光芒。
这一次,我不会再被带走了。无论你是李孜,还是李狗蛋。
山风吹过浪浪山,带来泥土和妖物的腥气,也吹动了少女赤红的发丝与青年破旧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