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净醒时,天刚蒙蒙亮。
洞里的土腥气很重,他挪了挪身子,骨头缝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獾的身子骨,终究不如人躯舒展。
他爬出地洞。
洞口隐蔽在一丛蕨类植物,勉强算个窝。
晨露打湿了洞口的泥土,踩上去有些凉。
饿了。
他沿着小径往林子深处走。
獾的腿短,步子却稳,走起来身子一颠一颠的。
鼻子贴着地面,各种气味纷至沓来:腐叶的酸,湿土的腥,远处浆果若有若无的甜,还有昆虫爬过留下的微弱痕迹。
这些气味如今是他觅食的地图。
找到了一小片野草莓,红艳艳的,熟透了。他用前爪扒拉下几颗,凑过去嗅了嗅,张嘴叼住。
獾的牙齿碾碎果肉,汁水迸开,酸甜。
他慢慢地嚼,心里没什么滋味。只是果腹。
吃完,又用鼻子拱开一处松软的泥土,露出几条肥白的蚯蚓,扭动着。
他顿了顿,还是低头叼起一条。
滑腻的触感穿过齿间,他闭上眼,囫囵咽下。这是这副身子需要的。修行之人,讲个随缘,如今这模样,这吃食,大约也是缘法一种。
只是每次吞咽时,心里仍会默念一声佛号。
日头升高了些,林子里光影斑驳。
他寻到一处小溪,低头喝水。
溪水清冽,冲刷掉口中残留的土腥气。水面映出一张毛脸,棕灰毛皮,黑色面纹,眼睛倒是他自己的,平静里带点挥之不去的审视。
看久了,竟也有些习惯了。
他找了个阳光能照到的树根处,趴下。
獾的身子喜欢晒太阳,暖意渗进皮毛,骨头缝里都松快了些。他阖上眼,心里开始默诵《金刚经》。
自打变成这副模样,出声念经是不能了,喉舌结构不同,只能默念。
一字一句,在识海里清晰流过。
念着念着,便觉出那咒力的存在。
它像一层薄薄的膜,裹在神魂外面,又像渗进皮肉里的颜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是獾,该挖洞,该觅食,该怕狼,该依着四季更替昏睡或活跃。
慧净不理会它,只将念力凝聚,观想灵台那点不灭的佛光。
佛像虚影在心田端坐,宝相庄严,与外界的侵蚀静静对峙。
近几日,他察觉一丝松动。
月华最盛时,若心神足够凝聚,前肢会有异样。骨节隐隐发胀,皮毛下的触感变得陌生又熟悉。
他试了几次,昨晚终于让一只爪子勉强恢复了人手的轮廓,苍老,布满皱褶,只维持了约莫一炷香,便力竭溃散。但这已足够。
咒力有隙,心念可乘。
下午,他绕到林子另一头,那里有几棵老橡树,根系粗壮,附近常能找到些可食的菌类和块茎。正低头用鼻子仔细搜寻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下游方向的动静。
他停下动作,伏低身子,挪到一丛灌木后,透过枝叶缝隙看去。
溪边空地上,两只土狼围着一团绿莹莹的光。
光来自一只青蛙的肚子。
那青蛙比寻常蛙类大不少,正慌乱地左蹦右跳,想逃开土狼爪子的拨弄。
“嘿,这玩意儿稀罕,自个儿会亮!”
“抓回去,给老大当个夜灯使,省得他老抱怨洞里黑!”
一只土狼伸出爪子,拍在蛙背上,青蛙被拍得一个趔趄,腹部的光急促闪烁。
慧净静静看着。
丛林弱肉强食,本是常理。
他无意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