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冰冷、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就像是沉入了墨汁凝固的海底,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
谢霖川的意识,便是在这样的绝对黑暗中,艰难地重新聚拢。
这一次,没有上次被吞时的彻底慌乱与失控。混沌雷躯那远超常人的坚韧生命力与对雷霆的掌控,让他即便在力量枯竭、重伤濒死的边缘,依旧保留着一丝对自我的锚定。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那种被无形之力挤压、包裹、仿佛要将他从存在层面“消化”掉的恐怖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但与此同时,体内深处,那曾经吸纳过一丝“空无”之力的残留印记,也在微微发烫,形成一层极其薄弱、却真实存在的屏障,勉强抵御着最直接的“抹除”。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古虫“空无之噬”的腹中。一个连狰魁都忌惮、不愿深究的诡异存在内部。
“咳……”他试图动弹,却牵动全身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带着电丝的血沫。左臂焦黑碎裂,右臂软塌,背部伤口依旧在传来被侵蚀的灼痛,体内力量近乎干涸。但比肉体伤势更麻烦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他“分解”成虚无的规则力量。
不能坐以待毙。
狰魁显然放弃了追入这里,这或许是唯一的生机,但也可能是更漫长的囚禁与消磨。必须出去。
他心念一动。
身侧,光影微微扭曲,一道与他本体气息同源、却更加冰冷凝实的身影缓缓浮现——雷煞化身。它此刻的状态同样不佳,身形虚幻了不少,方才斩杀狰魁化身的那一刀消耗太大。但它眼中的雷光依旧稳定,静静地站在黑暗中,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进去。”谢霖川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找我……识海深处。把他……叫出来。”
他需要那个存在。那个深藏在他意识最底层、源自上古赤烬剑仙怨念的古老残念。尽管危险,尽管代价未知,但眼下,这或许是唯一能理解“空无”、甚至找到脱困方法的“钥匙”。
雷煞化身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它本就是谢霖川部分意志与力量的延伸,心念相通。下一瞬,它那虚幻的身影化作一道暗红色的雷光,没入谢霖川的眉心,消失不见。
……
识海。
不再是往常那充满雷煞之气、时而暴烈时而肃杀的意识空间。此刻的识海,仿佛也被外界的“空无”之力侵染,变得一片灰蒙蒙的,寂静得可怕。代表谢霖川自我意识的核心光团,悬浮在中央,光芒黯淡,显得有些孤寂。
雷煞化身出现在这片灰蒙之中。它没有停留,循着那冥冥中的一点感应,朝着识海更深处、那被重重封锁与自我意志刻意压抑的区域,笔直地沉了下去。
穿过层层迷障,越过记忆的碎片与情感的残渣,最终,它来到了一片……燃烧的废墟。
期间盘坐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长发如火焰般飘动,面容笼罩在阴影与血光中,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感受到那双紧闭的眼皮下,仿佛蕴藏着足以焚尽世界的暴虐与不甘。
赤烬剑仙的残念。
或者说,是谢霖川体内那份无法摆脱的“古老宿命”。
雷煞化身停在废墟边缘,凝视着那道身影。它身上属于谢霖川的雷煞之力,与这片空间的赤幽冥铁煞气隐隐共鸣,却又彼此排斥。
“醒来。”雷煞化身开口,声音直接在废墟中回荡,带着谢霖川本体的意志,“我们需要出去。”
身影,毫无反应。
雷煞化身沉默片刻,踏前一步。周身暗红雷光闪烁,一丝精纯的、源自谢霖川搏杀意志与求生欲念的气息,如同挑衅般,朝着那道身影蔓延过去。
“你藏在这里,苟延残喘,等待彻底同化我的那一天。”雷煞化身的声音冰冷,“但如果我被外面那东西彻底消化,你也会跟着一起,化为真正的‘空无’。你等得起吗?”
依旧没有反应。
雷煞化身不再多言。它举起手,掌心之中,一点浓缩到极致的、混合着雷亟传承的寂灭真意与谢霖川自身“戮”字道蕴的暗红雷芒,开始凝聚。这雷芒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唤醒,或者说,刺激。
它要将这份属于“现在”的、挣扎求存的强烈意志,狠狠刺入这片代表“过去”怨念的废墟!
雷芒缓缓飘向那道盘坐的身影,眼看就要触及——
“够了。”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无数岁月摩擦而成的嗓音,骤然响起。
那道一直沉寂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阴影与血光中,一双仿佛跳动着地狱之火的眼睛,缓缓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燃烧的暗红。目光落在雷煞化身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以及一丝……被惊扰的烦躁。
“汝……又来扰吾沉眠。”赤烬残念的声音直接在谢霖川的识海中轰鸣,“上次借用吾力,代价未偿。此次,欲寻死路乎?”
雷煞化身无惧那目光,声音平稳:“外面是‘空无之噬’。你知道那是什么。我们被困住了。要么一起找到办法出去,要么一起被抹去。你选。”
“空无……”赤烬残念低语,那双燃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久远的、仿佛触及了某些禁忌记忆的波动,“呵……没想到,这污秽未消的天地间,还有这等‘清道夫’残留。汝能活到现在,倒是令吾意外。”
他缓缓站起身,身周废墟的火焰随之升腾。那股源自上古剑仙堕魔后的恐怖煞意,即便只是一缕残念,也让谢霖川感知感到灵魂刺痛。
“出去?可以。”赤烬残念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但此地特殊,非蛮力可破。‘空无’之力,消解存在,追溯本源。汝之‘存在’,于它而言,不过是一团待梳理的乱麻。想出去,需让汝之‘存在’变得……让它‘难以下咽’,或……主动排斥。”
谢霖川立刻抓住关键:“什么意思?具体怎么做?”
“两种方法。”赤烬残念伸出两根由火焰勾勒的手指,“其一,彻底释放汝体内潜藏之‘归墟意志’,与吾这赤幽冥铁本源共鸣,将汝暂时转化为更接近‘混沌无序’之态。‘空无’喜食有序之‘错’,对纯粹之‘乱’,兴趣缺缺,或会排斥。但此法……风险极大,汝之神魂可能永久迷失,沦为只知毁灭的疯魔。”
“其二,”他顿了顿,火焰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主动将汝之‘存在烙印’——即汝最核心的记忆、情感、道心执念——短暂剥离,凝聚为一点‘真灵之种’,藏于吾这残念庇护之下。然后,引导‘空无’之力,去‘消化’汝那暂时空乏的躯壳与大部分驳杂力量。待其‘进食’稍歇,间隙之时,真灵归位,以‘戮’之道引动残留雷煞,自内部破其一点。此法……需精准把控时机,且剥离真灵之痛,犹如凌迟魂体,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躯壳成灰。”
两个方法,都凶险万分,近乎赌博。
谢霖川沉默。他在急速权衡。
第一种,变成“混沌无序”?那和变成狰魁的同类有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更糟。彻底迷失的风险他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