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灰瞳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解读的光芒,声音压低了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传入谢霖川耳中:
“再说了……狰魁破封,山河碑碎,妖祟南下,听着是天大的劫难,是吧?”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干瘪的脸上显得有点诡异。
“可这劫难啊,有时候……未必是终点。掀翻了的桌子,碎了的盘子,才能看清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桌上原先摆的,又都是些什么货色。”
他抬起烟杆,遥遥指向南方,京州的方向,又缓缓划了个弧线,仿佛囊括了更广阔的天地。
“幽原的妖祟想进来,进来了。赤烬的怨念想复活,复活着。该跳出来的,都跳出来了。这是乱局,也是……洗牌的局。”
老叟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谢霖川脸上,这一次,少了几分漠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
“后生,你以为你这一路厮杀、挣扎、破境,是为了对付谁?只是为了那头从幽原爬出来的、没了脑子的毁灭野兽?”
谢霖川心头猛地一跳。
“赤烬的怨念在你身,凌玄的传承在那丫头身。上古的宿命缠着你们。可上古的宿命,源头又在哪里?仅仅是这么简单?”
老叟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像重锤敲在谢霖川心上。
“桌子翻了,盘子碎了,底下露出来的……可能是更脏的泥,也可能是……早就埋在那儿、等着这一天的一把……更快的刀。”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影似乎又模糊、佝偻了几分。
“老夫言尽于此。你也别在我这儿耗着了。你的战场不在这儿,也不仅仅在京州城外。”
他摆了摆手,示意谢霖川离开,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烟锅里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火光,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随口闲聊。
“去吧。抓紧时间,能恢复一点是一点。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等你觉得能握紧刀的时候,该去哪,你心里清楚。”
谢霖川怔怔地坐在冰冷的河滩上,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仿佛知晓一切却又超然物外的老叟。对方的话如同迷雾中的灯塔,照亮了一些方向,却又引出了更多、更深的黑暗。
狰魁……不是终点?
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翻滚,但老叟显然不会再给出更多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不管未来还有什么,眼下最迫切的,是恢复力量,是赶到京州!无论狰魁是不是最终的敌人,它现在都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最直接的屠刀!
他不再看老叟,闭上眼睛,开始全力催动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雷煞之力,配合混沌雷躯的本能,汲取着空气中极其稀薄的灵气,一点点修复着残破的躯体与干涸的经脉。
每一点力量的恢复,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但他咬牙忍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河畔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谢霖川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远方的天际,那抹七彩霞光,似乎又黯淡了一分。
而南方,那股毁灭的暴怒威压,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