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剧痛中一点点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模糊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很多人压抑着声音在忙碌、交谈。还有近处,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然后是嗅觉。浓重但不算难闻的药草苦味,混合着淡淡的、属于女子的清雅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最后是触觉。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胸口和左臂,传来阵阵钝痛和包裹感。身下是干燥粗糙的麻布被单,硌得慌。
江逍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黄跳动的烛火光晕。他眨了眨眼,视野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梁屋顶,陈旧但干净。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床边,一个穿着素净布裙、发髻简单挽起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用竹镊夹着一块浸透药汁的白布,轻轻擦拭着他左臂上一道狰狞的、已被缝合的伤口边缘。药汁清凉,缓解了伤口的灼痛。
这是哪里?京州?我怎么……
记忆的碎片猛地涌回脑海:雪州关前,震天的厮杀,狰魁那山岳般的恐怖身影,自己拼尽全力斩出的一剑被轻易弹开,随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毁灭力量……剧痛,黑暗,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呃……”他喉咙干得冒火,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挤出一声沙哑的呻吟。
床边女子动作一顿,迅速转身。那是一张清秀但带着浓浓疲惫的脸,眼睛有些红肿,看到他醒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惊喜:“!你醒了!”
江逍认得她,是春风秋雨门内一位负责药庐事务的弟子,好像姓陈。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水……”
陈姓女弟子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从旁边小几上端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她小心地扶起江逍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慢慢将水喂给他。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江逍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觉得缓过一口气。
“我……昏迷了多久?这是哪里?战局……怎么样了?”他气息不稳,但问题一个接一个。
“你伤得很重,昏迷了数日。”她接过空碗,轻声道,“这里是京州,皇宫西侧临时征用的民宅区,现在充作伤兵营和宗门弟子休整处。至于战局……”她脸上掠过一丝阴霾,“狰魁退去后,妖潮攻势并未停歇,反而更加疯狂地冲击一级州督区屏障。叶师尊他……他以身为引,稳固山河镜基,勉强维持屏障不散。朝廷和各方残存力量,都收缩在屏障内,据城死守。”
江逍心中一沉。战局果然恶化了。
“陆师姐呢?”他急问,“她可安好?还有……还有琳师姐呢?”
陈师姐听到“琳师姐”三个字,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动作也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回答江逍关于琳秋婉的问题,只是道:“陆师姐无碍,只是消耗过度,这几日一直在协助叶师伯稳定阵法和调度门内弟子。她吩咐过,你一醒来,立刻通知她。”
她避开了琳秋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琳师姐怎么了?”他盯着陈师姐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压迫感。
陈师姐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更低了:“琳师姐她……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轻缓的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陆云溪。
她看起来比江逍记忆中也清减了不少,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连日操劳未曾好好休息。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沉静,只是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她身上那袭标志性的淡青色衣裙也沾了些尘土和药渍,不复往日不染尘埃的仙子模样。
“师弟,你终于醒了。”陆云溪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了一下江逍的气色,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脉搏,眉头微展,“脉象虽弱,但已平稳,本源未损,好好调理便能恢复。陈师妹,辛苦你了,这里交给我吧。”
陈师姐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低头收拾了药具,匆匆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烛火跳动,映着陆云溪沉静却难掩疲惫的脸。
“陆师姐,”江逍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对琳秋婉的追问,“我昏迷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也……看起来如此疲惫?还有,外面情况到底有多糟?”
陆云溪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轻声将这几日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从叶知秋启动阵法、汇聚人心念力稳固屏障,到云无心入京协助
,以及各地残存据点收到讯息后抵抗意志的微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