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的过程像是过了一世纪,又像只有一瞬间。
当脚重新踏上地面时,陆尘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里。但这不是正常的宫殿——地板是凝固的时间流,像琥珀一样封存着无数瞬间:一个孩子第一次走路的画面,一对恋人初吻的画面,一个战士战死前最后的微笑……所有这些都像标本一样嵌在透明的地面下。
墙壁是流动的沙漏,无数细沙从天花板流到地面,又在某个看不见的循环中回到天花板。沙粒流动时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千万人在同时低语。
宫殿的尽头,盘踞着时间龙。
它和陆尘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巨龙,而是一条优雅的、半透明的生物。它的身体像由凝固的时光构成,鳞片是不同年代的结晶:有的鳞片里封着上古战争,有的封着王朝更迭,有的甚至封着星辰诞生与毁灭。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不断变幻的画面:左眼显示着过去,右眼显示着未来,而两眼的交界处,才是“现在”。
光雾在时间龙面前恭敬地躬身:“大人,新的盗时者带到了。他们想用故事换取时间。”
时间龙缓缓抬起头。它张嘴说话时,声音不是从一个点发出的,而是从宫殿的每个角落同时响起,像是整个空间都在替它发声:
“故事……又是故事。我听过太多的故事了。爱情的,战争的,背叛的,救赎的……每个讲故事的人都觉得自己的故事独一无二。”
它巨大的头颅凑近三人,那双不断变幻的眼睛扫过他们:
“一个生命力枯竭的守护者,一个承载着世界印记的凡人,还有一个……时间规则的宠儿。组合倒是新鲜。”
苏小婉在轮椅上微微欠身:“时间龙阁下,我们需要时间碎片,为我续命。我们愿意用故事交换。”
“续命?”时间龙发出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轻笑的声音,“你知道时间坟场的时间,对普通人来说是恩赐,对你这种‘规则锚点’来说……是诅咒吗?”
“知道。”苏小婉平静地说,“但我有转化诅咒的方法。”
时间龙盯着她看了很久。左眼里闪过苏小婉过去九世的画面,右眼里则浮现出无数可能的未来——大部分都是她老死在不同场景下的画面。
“有趣的自信。”时间龙终于说,“那就开始审判吧。我的规则很简单:你们三人,每人讲一个故事。如果有一个故事能打动我,我就给你们时间碎片。”
“多大的碎片?”司徒静问。
“看故事的质量。最差的十年,最好的……百年。”时间龙说,“但提醒你们,如果三个故事都无聊透顶,我会把你们的时间也收走,做成新的墓碑。”
它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故事必须是真实的。我能看穿一切谎言。”
陆尘深吸一口气:“我先来。”
时间龙点头,左眼中的画面开始聚焦,锁定在陆尘身上。
“我讲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陆尘开始讲述。不是从自己出生开始,而是从更早——从他在文明墓园中觉醒SCP系统开始。他讲了自己如何在宗门底层挣扎,如何获得力量,如何在一次次选择中艰难前行。
他讲了第一次杀人的恐惧,讲了救下苏小婉时的决绝,讲了建立守墓人时的迷茫,也讲了看到九儿诞生时的温暖。
时间龙静静地听着。当陆尘讲到他在三号世界放弃立刻返回,选择留下救更多人的时候,时间龙的右眼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那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未来分支。
故事讲了半个小时。讲完后,宫殿陷入沉默。
“不错的凡人奋斗史。”时间龙终于开口,“但不够。这样的故事,每个时代都有千万个。下一个。”
陆尘握紧拳头,但没说什么。
“我来。”司徒静上前一步。
“我讲一个关于‘责任’的故事。”
他讲了自己的身世——不是这个世界的身世,而是来自基金会宇宙的真相。他讲了O5议会,讲了收容失效,讲了自己如何从一个普通的特工一步步爬到议会成员,又如何因为一次任务失败,被放逐到这个玄幻世界。
他讲了自己最初只想完成任务回去,却慢慢被这个世界的人和事改变。讲了如何从冷血的任务执行者,变成愿意为这个世界而战的守护者。
当他讲到在五号世界净化过程中,那些被他拯救的灵魂对他说的“谢谢”时,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时间龙右眼的画面再次闪烁,这次出现了更多的未来分支。
“基金会……跨世界组织……”时间龙若有所思,“这个设定倒是有趣。但故事的核心还是太常见了——迷失的人找到归宿,这样的模板我听过三百七十五个版本。下一个。”
司徒静退后,脸色不太好看。
只剩下苏小婉了。
她推动轮椅向前,停在时间龙面前。因为衰老而枯瘦的手放在膝盖上,白发在时间流的光晕中泛着银光。
“我的故事,可能有点长。”她轻声说,“因为我要讲的,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九个世界的,九万年的,所有被遗忘的、被辜负的、被拯救的生命的故事。”
时间龙第一次真正坐直了身体。左眼和右眼的画面同时开始高速流转,像是在搜索什么。
苏小婉闭上眼睛。
然后,她开始歌唱。
不是用嘴唱,是用圣痕唱——金色的光芒从她胸口涌出,在空气中编织成画面和声音。那些画面是零碎的,不连贯的,却带着无比真实的情感冲击:
一个上古战士在战场上倒下,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保护好我们的世界”;
一个母亲在灾难中把孩子推上最后一艘救生船,自己留在沉没的陆地上;
一个科学家穷尽一生研究规则,最后发现自己的成果可能被用来毁灭世界,于是销毁所有资料后自焚;
一个农夫在田埂上劳作三百年,只因为他的庄稼养活了三个小村庄;
一个孩子出生在末世,从未见过太阳,却在死亡前用最后的力气画了一幅想象中的日出;
一个世界意识在即将被吞噬时,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所有生命的记忆压缩成一粒种子,投向虚空……
画面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响。那不是一个人的记忆,那是苏小婉九世轮回中,接触过的所有生命的记忆碎片。她用自己的灵魂作为容器,承载了这些本该被时间遗忘的瞬间。
时间龙的双眼开始疯狂闪烁。左眼显示过去,那些画面正是苏小婉展示的;右眼显示未来,却开始出现从未见过的分支——那些分支里,这些被遗忘的生命,有了不同的结局。
歌声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画面消散时,苏小婉已经虚弱得几乎要从轮椅上滑落。陆尘赶紧扶住她,发现她的手冰冷得像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