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看看她。”
“殿下!”小安子慌了,“太孙殿下吩咐过……”
“我知道。”朱允炆打断他,“所以我只是想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下,那把短剑泛着幽冷的光。
正心。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母亲是邪吗?可她是生他养他的人。
大哥是正吗?可他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不知道。
也许这一路上,他能找到答案。
将短剑收回鞘中,他重新坐回书案前。
这一次,他翻开了书。
子时,孝陵享殿。
朱雄英独自站在马皇后的牌位前。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手里拿着一炷香,却没有点燃。
“皇祖母。”他轻声说,“孙儿要走了。去北平,去见四叔,去做……该做的事。”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松涛阵阵,像在回应。
“这七年来,孙儿常常想,如果您还在,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他顿了顿,“也许您会阻止父亲喝那碗药,也许您会看出吕氏的不对劲,也许……您会告诉孙儿,该怎么做。”
烛火跳了一下。
“但现在孙儿明白了。”他抬起头,看着牌位上“孝慈高皇后”五个字,“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担子,必须自己扛。”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绣着小老虎的手帕,轻轻放在供桌上。
“这个,孙儿留在这里。等孙儿回来……再取走。”
说完,他点燃手中的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殿内盘旋,然后飘向殿外,融进无边的夜色。
他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享殿。
殿外,陈默牵马等候。
“公子,都准备好了。”
“嗯。”朱雄英翻身上马,“回宫。”
马蹄声在神道上响起,清脆而孤独。
他回头看了一眼。孝陵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
再见了,皇祖母。
再见了,那段隐于暗处的岁月。
明天,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丑时,锦衣卫诏狱深处。
蒋瓛站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外,透过铁窗看着里面的人——葛诚。这位燕王府长史被软禁在这里已经三天,没有用刑,没有审问,只是关着。
“蒋指挥使深夜到访,可是有事?”葛诚坐在草席上,神色平静。
“太孙殿下三日后北巡。”蒋瓛开门见山,“葛长史有什么话,要带给燕王吗?”
葛诚笑了:“蒋指挥使这是在试探?”
“是。”蒋瓛坦然承认,“殿下想知道,燕王的‘诚意’,到底有几分真。”
葛诚沉默片刻,缓缓道:“燕王殿下的诚意,取决于太孙殿下的诚意。若殿下真愿与燕王府相安无事,燕王自当以礼相待。但若……”
“若什么?”
“若殿下此去北平,是为了削藩、夺权……”葛诚抬眼,“那北疆的风沙,恐怕不会太温柔。”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蒋瓛的手按在刀柄上:“葛长史这是在威胁储君?”
“不敢。”葛诚重新垂下眼帘,“只是提醒。北疆不比金陵,那里……是燕王的地盘。”
空气凝固了一瞬。
许久,蒋瓛松开刀柄:“殿下让本官转告葛长史一句话。”
“请讲。”
“他说:‘告诉四叔,本王此去,不为刀兵,只为看看大明的北疆,到底是什么样子。’”
葛诚怔了怔,随即笑了:“臣……一定带到。”
蒋瓛转身离开。走到地牢出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葛长史,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谁才是大势所趋。”
说完,他消失在甬道尽头。
葛诚独自坐在牢房里,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大势所趋……”他喃喃自语,“可这天下的大势,真的那么容易看清吗?”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那种中心有三角形凹槽的铜钱。在指尖转了转,然后紧紧握住。
窗外,传来三更的鼓声。
天,快亮了。
寅时,西山别院。
吕氏站在窗前,一夜未眠。手里的瓷瓶已经被她握得温热,瓶身甚至有了汗渍。
远处传来鸡鸣声。
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
没有犹豫,仰头吞下。
药丸入喉,苦涩蔓延。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面容憔悴,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朱雄英……”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这次,我们……一起死吧。”
话音落下,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宫女惊慌地冲进来,“锦衣卫……锦衣卫来了!说要护送您……去济南?”
吕氏缓缓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知道了。让他们稍等,本宫……换身衣裳。”
她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七年前常穿的藕荷色宫装。
那是朱标最喜欢看她穿的颜色。
“允炆……”她抚摸着光滑的衣料,喃喃道,“娘……对不起你。”
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只流了一滴。
她擦干泪,换上宫装,仔细梳理好发髻。
然后,推门而出。
门外,晨光刺眼。
而一场针对北巡队伍的阴谋,也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