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棋局之外(续)(2 / 2)

“他们若想在此动手,昨夜就动了。”朱雄英语气笃定,“松林地势开阔,不利于围歼。真正的杀局,不在这里。”

徐辉祖将信将疑,但令旗一挥,队伍继续前行。

果然,平安穿过松林,什么也没发生。

朱允炆松了口气:“大哥怎么知道这里没伏兵?”

“猜的。”朱雄英笑了笑,没多说。

其实他不是猜的。昨夜徐妙锦传回的消息里提到:三才会在山东的人手,昨夜大半调往了黄河北岸。剩下的,要用来布置那个“偶然”的相遇。

又行十里,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向南,是回京的主道。一条转向西南,通往东平州,再往前就是黄河。

就在路口,他们看到了那辆翻倒的马车。

马车车厢破裂,货物散了一地,几个“商人”打扮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生死不明。地上有拖拽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路旁的沟渠里。

“戒备!”蓝玉大喝。

京营士兵迅速结阵,锦衣卫下马搜查。很快,蒋瓛从马车残骸里找到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女子的衣裙,还有一封信。

信上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娘被掳至桃花峪,九月十八黄河涨水时处决。儿若见信,速来相救。若带兵来,娘立死。只许你与允炆二人至。切记,切记。”

落款是“不孝女 吕氏”。

朱允炆看到信,眼泪“唰”就下来了:“大哥,是娘!娘还活着!”

朱雄英接过信,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纸墨。

“墨是松烟墨,掺了胶,是上等货。纸是宣纸,但不是南直隶产的,是山西的‘云笺’。”他将信递给徐辉祖,“徐将军怎么看?”

徐辉祖脸色凝重:“山西的纸,出现在山东的官道上。太刻意了。”

“但万一是真的呢?”朱允炆急道,“万一是娘拼死传出的消息……”

“允炆。”朱雄英按住弟弟的肩膀,“我问你:若你是绑匪,抓了太子妃,会让她有机会写信,还能把信送到官道上,正好被我们捡到吗?”

朱允炆一愣。

“而且,”朱雄英指向那些“商人”的尸体,“这几个人,伤口都在背后,是逃跑时被杀的。可你仔细看,他们的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泥土,没有草屑。这说明什么?”

徐辉祖恍然:“他们不是逃跑时被杀,是死后被人搬到这里的!”

“对。”朱雄英蹲下,翻开一具尸体的手掌,“虎口、掌心都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商人?呵。”

他站起来,环视四周:“这出戏,演得不算高明。但他们本就没想瞒过我们,他们只是想……给我们一个必须去黄河的理由。”

“那……”朱允炆声音发颤,“娘到底在不在他们手里?”

“在。”朱雄英语气肯定,“若不在,这戏就白演了。”

他走回马车,从行囊里取出一份更精细的舆图,铺在车辕上。徐辉祖、蓝玉、蒋瓛都围了过来。

“桃花峪在这里,”朱雄英指向黄河北岸一处弯道,“三面绝壁,一面是河。九月十八水涨时,河水会淹没唯一进出的山路。届时人在峪中,就是瓮中之鳖。”

“那我们还去吗?”蓝玉问。

“去。”朱雄英语气平静,“但不是我们去。”

众人一愣。

朱雄英看向徐辉祖:“徐将军,你带两百人,继续走官道,大张旗鼓回京。沿途每到一处驿站,都要宣扬太孙殿下因母亲被掳,悲愤交加,病倒在车中,需速返京师诊治。”

“这是要……”

“明修栈道。”朱雄英又看向蓝玉,“蓝将军,你带五十精兵,护送允炆,改走小路,绕道兖州,从那里返京。记住,要隐秘,越快越好。”

朱允炆急道:“那大哥你呢?”

“我?”朱雄英收起舆图,“我去桃花峪。”

“不行!”众人异口同声。

“殿下,这是送死!”蓝玉急得跺脚。

“是不是送死,去了才知道。”朱雄英眼神冷峻,“他们布好了局等我,我若不去,这局就永远不会完。而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桃花峪里,不止我娘一个人。”

徐辉祖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从青州遇刺,到兖州下毒,再到济南的火药毒烟……每一次,他们都能精准掌握我们的行踪。”朱雄英缓缓道,“我们的队伍里,一定有内鬼。”

众人脸色都变了。

“但这个内鬼,不一定在我们这三百人里。”朱雄英语气一转,“也可能在……济南卫,或者山东三司,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甚至可能在燕王府,在锦衣卫,在五军都督府。

“所以你要孤身犯险,”徐辉祖明白了,“把内鬼引出来?”

“不是孤身。”朱雄英笑了笑,“陈默会跟着我。暗鳞的人,也会在暗中策应。”

“那也不够!”蓝玉反对,“至少让我带一百人……”

“你带一百人,他们就不敢动手了。”朱雄英语气坚决,“我要的,就是他们动手。只有他们动了,暗处的人才会现形,四叔那边才能收网。”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这是皇祖父的局,也是我的局。九月十八,桃花峪,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众人沉默。

许久,徐辉祖单膝跪地:“殿下保重。”

蓝玉、蒋瓛也跪下了。

朱允炆红着眼眶,抓住兄长的衣袖:“大哥,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朱雄英摸摸他的头,“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漠北的雪,西域的胡杨。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车队在岔路口分成了三路。

一路向南,旌旗招展,车马隆隆。

一路向东南,悄无声息,隐入山林。

而朱雄英只带着陈默,两人两骑,转向了西南的黄土路,奔向黄河。

他知道前面是龙潭虎穴。

但他更知道,有些仗,必须亲自去打。有些人,必须亲自去见。

比如那位“已死”的前工部尚书,李贞。

比如那位与蒙古人暗中往来的,三叔晋王。

比如那个神秘的“三才会”,和它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庞大的阴影。

马蹄踏起烟尘,在初秋的阳光下,像一条奔向黄河的龙。

而此时,黄河北岸,桃花峪。

李贞站在绝壁之上,俯瞰着脚下奔腾的黄河水。风扯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七杀使躬身汇报:“朱雄英已分兵三路,他自己带着一个护卫,朝桃花峪来了。”

“果然来了。”李贞脸上露出笑容,“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重情,就是最大的弱点。”

“一切已按计划布置妥当。两千斤火药埋在东、西、北三面崖壁,引线藏在水中。只要他进峪,就插翅难飞。”

“很好。”李贞转身,“晋王那边呢?”

“晋王的兵马已到东平州,随时可以截断朱雄英的退路。”

“朱棣呢?”

“还在济南,正在清查白莲教,暂时无暇他顾。”

李贞满意点头,却又问:“那个徐妙锦,找到了吗?”

七杀使脸色微变:“尚未……此女极其狡猾,我们的人追到黄河边,就失去了踪迹。”

“一定要找到她。”李贞眼神阴冷,“此女不除,必成大患。”

“是。”

七杀使退下后,李贞重新望向黄河。

九月十八,还有两天。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搅动风云的皇太孙,如何在滔天洪水中,尸骨无存。

而他,将借着这场“天灾”,完成筹谋了十年的计划。

“朱元璋,”他对着南方,喃喃自语,“你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该我还给你了。”

风更急了。

黄河水在脚下咆哮,像一头苏醒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