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这三个码头。”朱雄英道,“还有,查最近三天所有从这三个码头离开的船只,目的地、货物、船主,全部登记。”
命令传下去,但朱雄英知道,可能已经晚了。对方既然有准备,就不会留下明显痕迹。
果然,半个时辰后回报:三个码头过去三天共离港船只四十二艘,其中运载重物的有八艘。但这八艘船的目的地各不相同,有去杭州的,有去嘉兴的,有去宁波的,还有两艘说是去福建。
“分头追踪。”朱雄英下令,“蒋瓛,你亲自负责,每艘船都要查到底。发现铁锭,立即扣押,船上所有人全部收监。”
“是!”
又是一夜无眠。
天亮时,徐妙锦端来早膳,朱雄英却毫无胃口。他站在地图前,眼睛布满血丝。
“殿下,您得休息。”徐妙锦轻声道。
“睡不着。”朱雄英摇头,“我在想,如果我是影先生,我会把铁锭运去哪里。”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制造兵器需要工匠、工坊、隐蔽的地点。江南一带,哪里最合适?”
徐妙锦沉吟:“苏州手工业发达,工匠多,但人多眼杂。松江靠海,容易走私,但沈家码头已被盯上。杭州……杭州有织造局,官府的工坊多,反而不好隐藏。”
“还有一种可能。”朱雄英手指停在一个点上,“山里。”
湖州、宜兴一带多山,山里容易藏匿。而且那里有铁矿,有铁匠,有现成的冶炼条件。
“可山里运输不便……”
“走运河到湖州,再转陆路进山。”朱雄英语气肯定,“这样最隐蔽。”
他正要下令调查,密室门又被叩响。
这次来的是个陌生面孔——一个老太监,朱雄英认得他,是乾清宫伺候朱元璋的老人,姓王。
“王公公?”朱雄英一怔,“您怎么……”
“老奴奉陛下口谕。”王太监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说,让太孙查一查洪武七年,胡惟庸主持修建南京城时,工部的账。”
洪武七年?胡惟庸?修南京城?
“陛下还说,”王太监继续道,“当年修城墙,有一批砖石‘损耗’,账上记的是‘坠入长江’。但长江边打捞的人说,根本没见到那么多砖石。”
朱雄英心中一凛:“砖石去哪了?”
“陛下也不知道。”王太监道,“但陛下记得,当年负责那段城墙的工部郎中,叫沈荣。”
又是沈荣!但这次是洪武七年的沈荣,应该是沈万三的兄弟或子侄。
“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王太监抬起头,昏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城墙底下,有时候会多出一些不该有的东西。让太孙……小心地底下。”
说完,他躬身退出,悄无声息。
朱雄英和徐妙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城墙底下?
“传工部尚书。”朱雄英当机立断,“还有,调南京城防图,要洪武七年至今的所有版本。”
工部尚书匆匆赶来时,朱雄英已经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位置。
“李尚书,”他开门见山,“洪武七年,胡惟庸主持修缮南京城墙,负责聚宝门至三山门这一段的是谁?”
李尚书思索片刻:“是工部郎中沈荣,沈万三的堂弟。此人后来因‘贪墨工料’被罢官,流放云南,死在路上了。”
“他贪墨了什么?”
“账上记的是砖石、木料,折合白银三万两。”
三万两,对修城墙来说不算大数目。但如果……他贪磨的不是砖石木料,而是用这些材料,在城墙底下修了别的东西呢?
“本宫要查这段城墙。”朱雄英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聚宝门至三山门这段,夜间戒严,任何人不得靠近。工部派匠人,秘密探查城墙地基,看看有没有密室、暗道。”
李尚书大惊:“殿下,这……这段城墙是南京主干道,白日车马往来不绝,夜间戒严已是不易,秘密探查更是……”
“本宫知道。”朱雄英打断他,“所以要用最可靠的人,最小的动静。若有泄露,唯你是问。”
“是……是。”
李尚书退下后,朱雄英对徐妙锦道:“你亲自去一趟沈家老宅。”
“沈家老宅?”
“对。”朱雄英语气深沉,“沈万三发迹前住的宅子,在城南柳树巷。那宅子后来被封了,但一直没拆。本宫怀疑,那里可能藏着什么。”
徐妙锦领命而去。
朱雄英独自留在密室里,重新摊开那张腊月初八宫宴图。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游移,最后停在朱元璋身侧那个位置。
那是贴身太监站的位置。宫宴时,会有四个太监伺候在朱元璋身边,负责传菜、斟酒、试毒。
如果有人要动手,这个位置最方便。
而朱元璋的贴身太监总管,姓崔,崔德全。此人伺候朱元璋三十年,忠心耿耿,从无差错。
但朱雄英记得,崔德全是河北人,而那个在鸡鸣寺和沈玉蓉说话的老妇,听口音也是河北人。
有这么巧吗?
“陈默!”他唤道。
陈默应声而入。
“去查崔德全。”朱雄英语气平静,“查他的籍贯、家世、亲人。特别是……他有没有一个卖香烛为生的老姐妹。”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领命而去。
密室里又只剩朱雄英一人。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腊月初八,还有四十二天。
他走到密室一角,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木柜。打开柜门,里面不是文书,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夜行衣,还有一把剑。
这是他的秘密。从成为监国那天起,他就知道,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
比如夜探沈家老宅。
比如,去验证那个可怕的猜想。
他换上夜行衣,将剑佩在腰间。镜子里的少年,眼神坚毅如铁。
转身时,密室门忽然被叩响。
是徐妙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沈家老宅……有发现。”
朱雄英打开门。
徐妙锦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图纸:“老宅后花园的假山下,有个密室。里面……里面有一幅地图。”
“什么地图?”
“南京城地下暗道全图。”徐妙锦展开图纸,声音发颤,“图上显示,从沈家老宅,可以直通……”
她手指颤抖着,指向图纸上一个标注。
朱雄英顺着看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个标注是:乾清宫,御榻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