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翻开账册。上面用极简略的文字记录着时间、地点、接头人。大部分都是宫中琐事,但有几条格外刺眼:
“甲戌年三月初五,陛下咳血,太医署开方:川贝、枇杷叶……”
“乙亥年八月十二,太子妃吕氏召见娘家人,密谈半个时辰……”
“丙子年腊月十八,燕王奏折被留中不发,陛下批:待议……”
这些消息,看似无关紧要,但落在有心人手里,就是致命的武器。
比如朱元璋咳血,说明皇帝身体有恙。
比如吕氏密谈,可以制造外戚干政的谣言。
比如燕王奏折被留中,可以挑拨父子关系。
“影先生要这些消息做什么?”徐妙锦不解。
“收集筹码。”朱雄英语气沉重,“他知道每个人的秘密,每个人的弱点。必要的时候,这些就是威胁,是交易的资本。”
他继续翻看,突然停在一页上。
这一页只写了一行字:“丁丑年九月二十,子时,老地方,取‘钥匙’。”
丁丑年,就是今年。九月二十,就是昨天。
“钥匙?”朱雄英皱眉,“什么钥匙?”
“会不会是……”徐妙锦忽然想起什么,“沈家老宅密道的钥匙?”
朱雄英心中一动。昨天他们刚发现密道,夜里就有人来取“钥匙”。这说明什么?
说明影先生知道密道暴露了,要取走关键物品。
“老地方是哪里?”他问蒋瓛。
“账册前面有记载。”蒋瓛翻到前面几页,“老王头和人接头,有三个固定地点:鸡鸣寺后山、秦淮河画舫、还有……通济门外土地庙。”
“时间呢?”
“都是每月初一、十五。”
昨天是十月十九,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这说明是临时紧急接头。
“去土地庙。”朱雄英当机立断。
通济门外土地庙,是南京城东南角一处荒废的小庙。因为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
朱雄英带人赶到时,庙里空无一人。神像积满灰尘,供桌上却出奇地干净——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
“搜。”
锦衣卫迅速散开。不多时,在神像底座下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个油纸包,包着一把铜钥匙,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锁已换,勿再用。腊月初五,新货到。”
腊月初五,通济门码头。
和崔德全说的时间、地点一模一样。
但“锁已换”是什么意思?密道的锁换了?还是说……整个计划的关键改变了?
“殿下,”一个锦衣卫从庙后跑来,“后墙有血迹。”
朱雄英绕到庙后,只见墙角有一小滩暗红色的血,已经半干。血迹旁的地面上,有几个凌乱的脚印,其中一个是女子的绣鞋印。
绣鞋?
朱雄英蹲下身仔细查看。鞋印很小,显然是年轻女子。鞋底花纹很特别,是并蒂莲图案——这种图案,通常是婚嫁时才会用。
“查这个鞋印。”他命令道,“南京城里,哪些绣坊会做这种并蒂莲的鞋底。”
“是!”
回宫的路上,朱雄英一直在思考。
假崔德全、老王头、土地庙的钥匙和信、女子的绣鞋印……这些线索像碎片,但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殿下,”徐妙锦忽然道,“我在想……假崔德全的妹妹在燕王府,这件事会不会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如果影先生要挑拨您和燕王的关系,这是最好的办法。”徐妙锦分析道,“让您怀疑燕王,让燕王知道您在查他,这样你们叔侄就会产生裂痕。而一旦你们不和,他就能趁虚而入。”
朱雄英沉默。确实,这个可能性很大。
但如果是这样,那影先生对他们叔侄的关系很了解。知道朱棣对他有护持之恩,也知道他对朱棣有信任之情。
“还有那把钥匙。”徐妙锦继续道,“为什么特意放在土地庙?如果真是重要物品,应该藏在更隐秘的地方。除非……”
“除非是诱饵。”朱雄英接话,“故意让我们找到,让我们以为掌握了关键线索。”
如果是诱饵,那目的是什么?
引他们去腊月初五的通济门码头?那里可能有埋伏。
或者……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掩盖真正的计划?
“殿下,”蒋瓛策马追上来,“绣鞋印查到了。”
“这么快?”
“因为这种并蒂莲鞋底,全南京只有一家绣坊会做——‘苏绣坊’。这家绣坊的东家,姓沈。”
沈家!
“苏绣坊是沈玉蓉名下的产业。”蒋瓛道,“她每月都会去绣坊查账,有时还会亲自设计花样。这种并蒂莲鞋底,就是她去年设计的,说是给……给待嫁女子准备的。”
沈玉蓉,又是她。
“昨夜苏绣坊可有人外出?”朱雄英问。
“问了掌柜,说昨夜沈小姐确实来过,亥时进的绣坊,子时离开。”蒋瓛道,“但她说只是在绣坊查账,没有外出。”
子时离开,子时正是土地庙接头的时辰。
时间对上了。
“殿下,”徐妙锦轻声道,“沈玉蓉会不会就是……昨夜去土地庙取‘钥匙’的人?”
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深夜独自去荒郊土地庙?
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她根本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
“盯紧沈玉蓉。”朱雄英语气森冷,“还有,查她过去一年所有的行踪,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是!”
回到文华殿时,已是午时。
朱雄英刚坐下,就有太监送来急报——是朱棣从北平发来的。
信很厚,朱雄英快速浏览。前半部分是朱棣查常升旧部的进展,确实发现了一些线索,但都不关键。后半部分……
朱雄英瞳孔骤缩。
朱棣在信中说,他在北平查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常升三年前曾秘密去过一次朝鲜,以“采购人参”为名,见了朝鲜王李成桂的使者。而那次会面,有一个中间人——是个汉人女子,姓沈。
沈姓女子,能说流利的朝鲜语,精通算学,年纪……二十岁左右。
三年前,沈玉蓉十四岁。
年龄对不上。
但朱棣在信末补充了一句:“此女身份成谜,朝鲜方面称她为‘沈先生’,说她‘虽年少,谋略过人’。据见过她的人描述,此女左眼角有颗泪痣。”
泪痣。
朱雄英猛地想起,沈玉蓉左眼角,确实有颗很小的泪痣。第一次见时,他还觉得那痣给她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但如果这颗痣成了身份标识……
“妙锦,”他唤道,“你见过沈玉蓉几次?”
“三次。”徐妙锦道,“一次在徐府宴会上,一次在鸡鸣寺,还有一次……在苏州,远远见过。”
“她左眼角的泪痣,是天生就有的吗?”
徐妙锦一愣:“这个……我没注意。但女子面部的痣,有时会用宫粉遮掩,有时会特意点上去。”
特意点上去?
朱雄英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沈玉蓉根本不是十七岁呢?如果她实际年龄更大,只是伪装成少女呢?
如果所谓的“沈玉蓉”,只是一个身份,一个面具呢?
“传太医署最好的易容师傅。”他站起身,“本宫要知道,一个人的年龄,最多能伪装多少岁。”
太监领命而去。
朱雄英重新坐下,看着朱棣的信,心中翻涌。
朝鲜、北元、晋王、韩王、沈家、白莲教……这张网铺得太大了。
而网的中心,可能是一个他们从未真正看清的人。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
距离腊月初八,还有四十五天。
时间越来越紧,迷雾却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