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子时,文华殿密室。
烛火将朱雄英紧蹙的眉峰投在墙上,影子随火光微微颤动。桌上摊着三件东西:那片染血的碎布、那截红色凤仙花指甲、还有林婉儿留下的纸条。
“沈先生不止一个。”
这五个字像毒刺,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林婉儿拼死传出的警告,指向一个最可怕的猜测——暗鳞内部,有鬼。
陈默单膝跪在案前,额头抵地:“殿下,林婉儿失踪是属下的失职。请殿下责罚。”
“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朱雄英语气平静,但眼底藏着风暴,“你说林婉儿最后传回的消息,是关于苏绣坊账房的老仆?”
“是。”陈默道,“她跟踪老仆到城西民宅,发现了沈荣的牌位。之后她说要再探苏绣坊账房三楼,就再没消息。”
“那个老仆呢?”
“也失踪了。”陈默声音低沉,“民宅空了,那对老夫妻不知去向。属下在宅中搜到些东西。”
他呈上一个木盒。盒里装着几封信,信纸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朱雄英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眼神骤然锐利。
信是洪武十六年写的,落款只有一个“荣”字。内容是向某人汇报:“货已抵高丽,李王甚喜,许以边市之利。另,辽东马场已备,待燕。”
高丽是朝鲜旧称,李王指朝鲜王李成桂。而“辽东马场已备,待燕”——这分明是在为燕王朱棣准备战马。
但信里的“燕”,真的是指燕王吗?还是……指“燕京”?
“这封信从哪里找到的?”朱雄英问。
“民宅灶膛暗格里。”陈默道,“藏得很深,若非挖开灶台根本发现不了。”
徐妙锦走过来,接过信细看:“笔迹确实是沈荣的。但洪武十六年,沈荣应该已经‘死’了两年。他若没死,这三年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答案却像迷雾中的烛火,忽明忽暗。
朱雄英放下信,拿起那截红色指甲。指甲修剪得很精致,凤仙花染得均匀鲜艳,显然是精心保养的。他把指甲凑到烛火下,仔细看边缘——指甲根部有细微的断裂纹,不像是新断的,更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吴明时死前死死攥着这截指甲。”他缓缓道,“说明他认出了指甲的主人。而这个人,在他查验易容术时突然出现,杀他灭口。”
“能自由出入太医署药房的女子不多。”徐妙锦分析道,“后宫妃嫔、女官、宫女,还有……”
她顿了顿:“还有各府进宫请脉的女医。”
女医。
朱雄英脑中闪过一个人影——沈玉蓉那个总是低头提香篮的丫鬟。那丫鬟每次见人都不抬头,看似恭顺,但身形步态……
“沈玉蓉身边的丫鬟,查过吗?”他问。
陈默摇头:“只查了户籍,说是沈家家生奴才,父母早亡,名叫小翠。但属下派人去苏州查她说的籍贯地,根本没这个人。”
又是一个假身份。
“把她的画像给太医署的人看。”朱雄英下令,“问问吴明时死前,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子。”
“是。”
陈默退下后,密室里只剩下朱雄英和徐妙锦。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殿下,”徐妙锦轻声道,“林婉儿说小心身边人……您怀疑谁?”
朱雄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密室北墙,那里挂着一幅暗鳞成员的名册图。林婉儿、陈默、阿七、还有其他二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选、亲自培养的。
这些人,有的跟他出生入死,有的为他挡过刀箭。若说其中有内鬼……
“谁都有可能。”他最终道,“连你,连我,都可能被怀疑。”
徐妙锦脸色一白:“殿下怀疑我?”
“不。”朱雄英转身看她,眼神复杂,“但若真如林婉儿所说,沈先生不止一个,那内鬼可能就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位置。可能是陈默,可能是蒋瓛,也可能是……某个我以为绝不可能的人。”
比如,四叔朱棣。比如,皇祖父朱元璋身边的某个人。甚至比如……徐妙锦。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殿下,”徐妙锦忽然跪下,“臣女可以对天发誓……”
“起来。”朱雄英扶起她,“我若真怀疑你,就不会让你知道这些。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从现在起,所有计划,只有你我知道。其他人,包括陈默和蒋瓛,也只告诉他们该知道的部分。”
徐妙锦点头:“臣女明白。”
寅时初刻,陈默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
“殿下,”他声音发紧,“太医署的人说……吴太医死前半个时辰,确实有个女子去找过他。但那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脸。不过值守的小太监记得,那女子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缺了一截小指?
朱雄英和徐妙锦对视一眼。这个特征太明显了。
“查!”朱雄英道,“查宫中、查南京城、查所有能接触到太医署的女子,谁左手小指残缺。”
“已经在查了。”陈默道,“但……但属下还查到一件事。”
“说。”
“吴太医死前,正在查验一种药膏的成分。”陈默呈上一张药方,“这是从他桌上找到的,墨迹未干。药方上写的药材,大部分是活血化瘀的,但有两味……很奇怪。”
朱雄英接过药方。上面写着当归、川芎、赤芍等常见药材,但最后两味是:龙涎香、血竭。
龙涎香是海外贡品,极珍贵,只有宫中和少数王公贵族才有。血竭是止血圣药,但药性燥热,与前面活血化瘀的药材药性相冲。
“这药方是治什么的?”徐妙锦问。
陈默低声道:“属下问了太医署的太医,他们说……这药方像是治‘产后血崩’的。但龙涎香和血竭加在一起,药性太猛,容易引发血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药的人,体质极其阴寒,需要用猛药来平衡。”陈默顿了顿,“而体质阴寒到这种程度的,多半是……先天不足,或者长期服用寒性药物所致。”
长期服用寒性药物?
朱雄英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医书,快速翻到某一页。
“殿下?”徐妙锦不解。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盯着书页上的一段记载:“女子若长期服用‘冰肌散’,可保容颜不老,肤色如雪。然此药性极寒,久服伤及根本,致宫寒不孕,且需以‘龙血膏’调和,否则必生血热之症。”
冰肌散,龙血膏。
龙血膏的主要成分,就是血竭。
“沈玉蓉……”他喃喃道,“她若长期服用冰肌散保持年轻容颜,就需要龙血膏来平衡药性。而吴明时,正在查验的就是龙血膏。”
所以那个去找吴明时的女子,很可能就是沈玉蓉本人?或者……是她的替身?
但沈玉蓉左手小指完好,今天在枫林他看得清楚。
除非……那个女子不是沈玉蓉,而是另一个“沈先生”。
“陈默,”朱雄英放下医书,“你立刻去查,南京城里,哪个药铺或医馆,最近三年大量采购过血竭。还有,查宫中库房,龙涎香的出入记录。”
“是!”
陈默再次离开。朱雄英在密室里踱步,脑中线索纷乱如麻。
沈玉蓉易容、沈荣假死、沈家勾结朝鲜、冰肌散、龙血膏、缺指的丫鬟、吴明时之死、林婉儿失踪……
这些碎片,还缺一个核心,一个能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的真相。
“殿下,”徐妙锦忽然道,“您说……沈玉蓉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沈家人?”
朱雄英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如果沈家真正的女儿早就不在了,现在这个沈玉蓉,只是沈家培养的替身呢?”徐妙锦越说越快,“她精通算学、会易容术、能周旋各方势力,这根本不是普通闺阁女子能学会的。除非……她从小就是被当作‘沈先生’来培养的。”
这个猜测大胆,但合理。
如果沈家需要一个人在台前活动,又不想暴露真正的核心人物,培养一个完美的替身,是最佳选择。
而真正的“沈先生”,可能一直隐藏在暗处,指挥着一切。
“还有那个丫鬟小翠。”徐妙锦继续道,“她左手缺指,这个特征太明显,沈玉蓉不该把她带在身边。除非……小翠根本不是丫鬟,而是沈玉蓉的监视者,或者——真正的沈玉蓉。”
细思极恐。
朱雄英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纸笔。他开始梳理时间线:
洪武十四年,沈万三被流放云南,沈家开始衰落。
洪武十五年,崔德全“回乡省亲”,被替换。
洪武十六年,沈荣“假死”,暗中活动。
洪武二十年起,沈玉蓉开始频繁露面。
洪武二十三年,常升开始与晋王、韩王频繁往来。
洪武二十四年,白莲教在山东、河南起事,有沈家资助。
洪武二十五年,也就是今年,所有阴谋浮出水面……
十年布局。
如果这背后真有一个“影先生”,那这个人,至少从洪武十五年起就开始策划一切。
十年,足够把一个婴儿培养成少年,把一个少女培养成完美的替身,把一个太监换成细作,把一个家族变成棋子。
“殿下,”密室门被轻轻叩响,是蒋瓛的声音,“有急报。”
蒋瓛带来的消息,让朱雄英再次震惊。
“苏州锦衣卫刚刚截获一封信。”蒋瓛呈上信笺,“是从苏绣坊飞鸽传出的,收信地址是……凤阳。”
凤阳,韩王的圈禁地。
信很短,用的是密文,但锦衣卫已经破译:“货已备妥,腊月初三可至。请备好‘接风宴’。”
腊月初三,比通济门码头约定的腊月初五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