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是什么?
朱雄英盯着这七个字,忽然想起地图上标注的古北口。古北口在长城以北,若从朝鲜或北元过来,腊月初正好是北风最盛的时候,行船最快。
“腊月初三……”他喃喃道,“从朝鲜仁川到天津卫,顺风的话,十五天可到。再从天津卫走陆路到古北口,三天。加起来十八天……”
他猛地抬头:“今天是十月二十四,到腊月初三还有三十九天。减去十八天,就是十月二十六——后天!后天有船从朝鲜出发!”
蒋瓛和徐妙锦都愣住了。
“殿下是说……”
“腊月初三到凤阳的‘货’,不是从南京运去,而是从朝鲜运来!”朱雄英语气急促,“沈家勾结朝鲜,运送的可能是军械、可能是战马、也可能是……人。”
“人?”
“对。”朱雄英眼中寒光闪烁,“韩王遇袭时,刺客要带他走。若真被带走,会送去哪里?最好的藏身地,就是朝鲜。等风头过了,再以‘朝鲜使团’的名义,把他送回大明。”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腊月初三,朝鲜的船到古北口,接上韩王,然后……然后可能在腊月初八之前,把他送回南京。到时候宫宴上突然出现一个‘死而复生’的韩王,会是什么效果?”
朝野震动,人心浮动。若再配合乾清宫的火药爆炸,皇宫大乱……
“必须截住这条船。”朱雄英决断道,“蒋瓛,你立刻传令给登州、天津卫的锦衣卫,严密监视所有朝鲜来船。特别是腊月初三前后抵达的,一律严查。”
“是!”
“还有,”他补充道,“传令给四叔,让他加强古北口的防务。若有异常,立刻拿下。”
“是!”
蒋瓛匆匆离去。朱雄英重新坐回案前,但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
太顺利了。
从发现沈家老宅密道,到识破沈玉蓉易容,再到截获这封信……一切似乎都在顺着他的思路走。
但影先生布局十年,会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那封信,会不会是故意让他们截获的?为了把他们引向朝鲜,引向古北口,而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殿下,”徐妙锦轻声道,“您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朱雄英看向她,“这一切都太像陷阱。如果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朝鲜那条线上,可能会忽略真正的危险。”
“那真正的危险在哪里?”
“在南京。”朱雄英语气肯定,“影先生的目标是腊月初八宫宴,是皇祖父,是这座皇宫。他所有的布置,最终都会指向这里。朝鲜、古北口、韩王……这些都可能是障眼法。”
但问题是,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或者……两边都是真?
朱雄英揉着眉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这场博弈,对手在暗,他在明。对手可以失误无数次,他一次都不能错。
“殿下,您需要休息。”徐妙锦劝道。
“睡不着。”他摇头,“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沈家老宅。”朱雄英语气深沉,“我要再探一次那条密道。那里一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秘密。”
丑时三刻,沈家老宅。
假山已经被彻底移开,密道入口完全暴露。朱雄英、徐妙锦、陈默三人再次进入。这次他们带了更多的人手,还有工部的匠人。
“把密道每一寸都查清楚。”朱雄英命令道,“特别是岔路、暗门、机关。”
匠人们散开,用锤子、探针仔细敲打墙壁地面。约莫一个时辰后,一个老匠人忽然叫道:“殿下,这里有发现!”
是在地下洞穴的兵器库旁。那面石壁上,有一块石头敲击声音特别空。匠人仔细摸索,找到了机关——不是按的,是转的。
石头被转动三圈后,石壁缓缓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不是甬道,而是一个……书房。
约莫两丈见方,四面都是书架,架上摆满了书籍卷宗。正中一张书桌,桌上文房四宝俱全,甚至还有一盏油灯,灯油将尽未尽。
“这里有人常住。”陈默警惕地环视。
确实,书架一尘不染,桌上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朱雄英走到书桌前,发现桌上摊着一本书,是《孙子兵法》。书页翻到《用间篇》,其中一句被朱笔圈了出来:
“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
以最聪明的人做间谍,必成大功。
书页旁,还放着一封信。信没有封口,朱雄英拿起,抽出信纸。
信是写给“影先生”的,落款是“玉蓉”。内容很简单:“三日后,酉时,老地方见。有要事相商。另,吴已除,勿念。”
吴已除——吴明时已被除掉。
所以沈玉蓉知道吴明时在查她,派人灭口。但她为什么要向影先生汇报?影先生难道不知道这件事?
除非……沈玉蓉和影先生,不是上下级关系。或者说,不完全是。
“殿下,”徐妙锦在书架那边叫道,“这里有暗格。”
朱雄英走过去。书架第三层,有一排书看似整齐,但中间几本其实是假的——只是书壳。拿下书壳,后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有个锦盒。
朱雄英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叠地契、房契,还有……几张画像。
第一张画像,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面容姣好,左眼角有颗泪痣。画像背面写着:“沈氏玉蓉,洪武八年绘。”
洪武八年,十七年前。如果画像上的女子真是沈玉蓉,那她现在应该三十四岁,而不是十七岁。
第二张画像,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面容儒雅,蓄着短须。背面写着:“沈荣,洪武十五年绘。”
沈荣的画像,和他“病逝”时的年龄相符。
第三张画像,让朱雄英瞳孔骤缩。
画上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太监,面白无须,眉眼低垂。背面写着:“崔德全,洪武十五年绘。”
但这张脸,和宫里的假崔德全,只有七分像。
“所以……”徐妙锦声音发颤,“宫里那个崔德全,易容时参照的是这幅画像。但他模仿得不够像,所以熟悉真崔德全的人,可能会看出破绽。”
比如李公公。他伺候真崔德全多年,所以假崔德全要收买他、控制他。
朱雄英继续翻看锦盒里的东西。最底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影名录”。
他翻开第一页,呼吸几乎停滞。
页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备注:
“崔二(假崔德全):乾清宫,可用至腊月初八。”
“周文铭:苏州,已废。”
“杜文谦:扬州,已废。”
“李德全(李公公):乾清宫,可控。”
“吴明时:太医署,已除。”
“王婆(卖香烛老妇):鸡鸣寺,可用。”
“小翠:沈府,核心。”
“玉蓉:台前,可用。”
再往后翻,还有几个名字被朱笔划掉了,其中就有常升。
而在名册最后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用金粉描边:
“朱柏,湘王。”
湘王朱柏,朱元璋第十二子,封地荆州。今年三月,在青州遇刺身亡——那正是朱雄英北巡的第一站。
当时查到的凶手是周王朱橚,但现在看来……
湘王可能根本没死。或者更可怕——死的是替身,真的湘王,就是影先生?
朱雄英握紧名册,手背青筋暴起。
如果影先生是湘王,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是皇子,有资格争夺皇位。他在宫中有眼线,能调动资源。他假死脱身,在暗中策划一切。
但湘王今年才二十二岁,十年前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策划这么庞大的阴谋吗?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一个更老谋深算的人。
“殿下!”一个锦衣卫匆匆跑进来,“宫里急报!陛下……陛下又遇刺了!”
朱雄英猛地转身:“什么?!”
“一刻钟前,有个宫女在陛下汤药里下毒,被当场抓获。但陛下……陛下还是喝了一口……”
“皇祖父现在如何?”
“太医正在抢救,情况……情况不明。”
朱雄英扔下名册,冲出密室。
徐妙锦和陈默紧随其后。
夜色中,三人策马疾驰,向皇宫奔去。
秋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
朱雄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影先生下手了。在腊月初八之前,他要先除掉皇祖父。
而这次,可能真的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