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现在谁在值守?”他问蒋瓛。
“回殿下,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毛骧。”蒋瓛道,“毛骧是陛下的亲信,应当可靠。”
毛骧……朱雄英记得这个人,朱元璋早年收养的孤儿,对朱家忠心耿耿。但在这迷雾重重的局中,谁也不敢说绝对可靠。
“加派我们的人手。”朱雄英语气决断,“暗中监视乾清宫一举一动,特别是与北斗七星阵相关的位置,日夜不离。”
“是!”
十一月初一,晋王朱棡抵京。
他是第一个到的藩王,带了两百亲兵,驻扎在朝阳门外。按规矩,藩王入京奔丧,亲兵不得超过五十,且需驻扎城外三十里。朱棡此举,已显逾矩。
朱雄英在文华殿接见他。
朱棡年近四十,身材魁梧,面容与朱元璋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更显阴鸷。他一身孝服,进殿后按礼跪拜:“臣朱棡,参见太孙殿下。”
“三叔请起。”朱雄英虚扶一把,“三叔一路辛苦。”
“为父皇奔丧,何言辛苦。”朱棡起身,打量朱雄英,“殿下憔悴了,还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谢三叔关怀。”朱雄英请他入座,“三叔何时到的扬州?路上可顺利?”
“十日前接到讣告,便日夜兼程。”朱棡道,“路上倒是顺利,只是……听闻宫中近来不太平?”
来了。试探。
朱雄英神色不变:“宫中一切如常。三叔听到什么了?”
“也没什么。”朱棡笑了笑,“就是些流言蜚语,说吕娘娘暴毙,宫女猝死……许是底下人胡说八道。”
“确实是胡说八道。”朱雄英淡淡道,“吕娘娘是悲伤过度,旧疾复发;宫女是突发急病。宫中已妥善处理,不劳三叔费心。”
“那就好。”朱棡点头,话锋一转,“殿下,父皇突然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知殿下何时继位?”
“按祖制,守孝二十七日后,再行登基。”
“二十七日……”朱棡沉吟,“会不会太久了?如今诸王回京,朝野观望,殿下早日正位,方能安定人心。”
“三叔说得有理。”朱雄英语气平静,“但孝道大于天,本宫不敢违逆祖制。况且有皇祖父遗命监国,朝政并无耽搁。”
朱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殿下果然仁孝,父皇没看错人。”他站起身,“既如此,臣先去灵堂祭拜。告辞。”
“三叔慢走。”
朱棡走后,徐妙锦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晋王话里有话。”
“他在试探本宫的决心。”朱雄英语气冰冷,“也透露了一个信息:他知道宫中出事,且对此很关注。”
“殿下觉得,晋王会是影子吗?”
“不像。”朱雄英摇头,“影子必须在宫中,晋王在太原就藩,难以遥控如此精密的布局。他更可能是影子的合作者——或者,被影子利用的棋子。”
棋子……湘王朱柏是棋子,晋王朱棡也可能是棋子。那下棋的人,到底是谁?
正思索间,陈默又来报:“殿下,查到了周莲心入宫前的背景。”
“说。”
“周莲心原名周秀莲,太原府阳曲县人,洪武五年入宫。她入宫时十六岁,是由当地官府选送的良家女。”陈默顿了顿,“但微臣查到,她并非普通农家女——她父亲周大富,是太原府的绸缎商,与晋王府有生意往来。”
晋王府!
朱雄英霍然起身:“确定?”
“确定。”陈默递上一份文书,“这是太原府洪武四年的税册副本,上面记载了周大富向晋王府供应绸缎的明细。而周莲心入宫那年,晋王正就藩太原。”
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上了。
周莲心是晋王安插进宫的眼线,或者说,是影子通过晋王安插的眼线。她潜伏十二年,从普通宫女做到坤宁宫掌事,深得马皇后信任……这盘棋,下得太深了。
“还有,”陈默继续道,“微臣查到,周莲心在宫中有个‘对食’太监,是尚膳监的副管事,姓王。这王太监三日前‘失足落井’死了,时间就在吕娘娘被杀前一夜。”
对食……太监和宫女的私下结合。
“也就是说,”朱雄英缓缓道,“周莲心可能通过王太监传递消息,或者让他帮忙做事。王太监一死,线索又断了。”
“但微臣在王太监住处,搜到了这个。”陈默又递上一物。
是一块玉佩的碎片——蟠龙纹,四爪,背面刻着半个“木”字。
和湘王妃暗袋里的碎片,一模一样。
“这是从湘王玉佩上敲下来的。”朱雄英接过碎片,仔细比对,“湘王妃那块有‘木’字旁,这块有‘白’字旁——拼起来就是‘柏’字。”
“所以王太监也与湘王有关?”徐妙锦疑惑。
“不一定。”朱雄英摇头,“玉佩被敲碎,碎片分散在不同人手中……这更像是一种信物,或者说,是开启某样东西的‘钥匙’。”
钥匙……密道?密室?还是某种机关?
“湘王玉佩的碎片,出现在湘王妃、周莲心(间接)、王太监手中。”朱雄英梳理线索,“而周莲心是晋王的人,王太监是尚膳监的人……尚膳监负责宫中膳食,能接触到的,不止是饭菜。”
他猛地抬头:“还有香料!”
尚膳监不仅管膳食,也管部分贡品入库,包括香料。龙涎香就是贡品之一。
“查王太监生前的差事!”朱雄英语气急促,“特别是与香料、贡品相关的记录!”
“是!”
十一月初二,燕王朱棣抵京。
与晋王不同,朱棣只带了五十亲兵,严格遵守规制。他进城后先到灵堂祭拜,哭得情真意切,连旁观的大臣都为之动容。祭拜后,他主动求见朱雄英。
朱棣三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但气度沉稳,目光锐利。他行礼后,开门见山:“殿下,臣在北平接到讣告,悲痛万分。父皇一生英明,怎会突然……臣听闻,父皇是中毒而亡?”
朱雄英心中一凛。朱元璋“中毒”的消息,他严密封锁,连朝中大臣都不知道。朱棣如何得知?
“四叔从哪里听来的?”他不动声色。
“宫中自有流传。”朱棣直视朱雄英,“殿下,若父皇真是被人所害,臣请殿下彻查到底,严惩凶手,以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他说得义正辞严,但朱雄英听出了弦外之音——朱棣在表明立场:他是站在“彻查真相”这一边的,与可能下毒的人对立。
这是一种聪明的表态。既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又占据了道德高地。
“四叔放心。”朱雄英缓缓道,“本宫已命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彻查,绝不姑息。”
“如此甚好。”朱棣点头,话锋一转,“臣还有一事。北平近来蒙古部落蠢蠢欲动,臣需早日回防。不知殿下登基大典定在何时?臣也好安排行程。”
这话说得巧妙:我关心边防,想早点回去,所以希望你早点登基——既表达了忠心,又暗示了自己无意久留京城,减少猜忌。
“腊月十五。”朱雄英给出一个时间,“届时还需四叔观礼。”
“臣必准时出席。”朱棣躬身,“若无他事,臣先告退。”
朱棣走后,朱雄英独坐良久。与晋王的阴鸷试探不同,燕王的表现无可挑剔,甚至过于完美。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他隐隐不安。
“殿下觉得燕王可疑?”徐妙锦轻声问。
“不可疑,才最可疑。”朱雄英语气低沉,“晋王把野心写在脸上,燕王把野心藏在心里。后者更难对付。”
正说着,陈默回来了,带来王太监的差事记录。
“殿下,查清了。”陈默翻开册子,“王太监在尚膳监的职责之一是‘贡品验收’。今年八月,他验收了一批来自暹罗的贡品,其中包括龙涎香二十斤。记录显示,二十斤全部入库。”
“但我们在假崔德全、明月楼、湘王府、快船上发现的龙涎香,加起来已超过十斤。”朱雄英皱眉,“宫中用度有定额,他如何能调出这么多?”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默指着册子上一处,“验收记录上有涂改痕迹——原本写的是‘三十斤’,被改为‘二十斤’。少了的十斤,没有入库。”
十斤龙涎香不翼而飞,足以在宫宴上毒倒所有人。
“谁批准的涂改?”朱雄英问。
“尚膳监掌印太监,刘福。”陈默道,“但刘福上个月‘突发中风’,已不能言语。”
又是灭口。
线索看似断了,但朱雄英看到了关键:涂改记录需要权限,而能命令尚膳监掌印太监做这种事的人,地位极高。
“还有,”陈默压低声音,“微臣查到,王太监‘落井’那晚,有太监看见一个穿靛蓝色宫装的女人在井边徘徊。但因为天黑,没看清脸。”
靛蓝色宫装……又是坤宁宫的颜色。
朱雄英闭上眼睛。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那个他最不愿怀疑的地方。
“殿下,”徐妙锦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有句话,臣女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女想起一件事。”徐妙锦声音很轻,“去年重阳,臣女随母亲入宫赴宴,曾在坤宁宫小坐。当时周莲心奉茶,臣女无意间看见……她手腕上有个刺青。”
“刺青?”朱雄英睁开眼,“什么刺青?”
“三条波浪线,托着一轮残月。”徐妙锦一字一句道,“和湘王妃密室里那封信的落款,一模一样。”
白莲教的标记!
周莲心是白莲教的人?
不,不对。如果周莲心是白莲教,那她效忠的应该是影先生。但影先生与晋王、湘王合作……难道白莲教也与藩王勾结?
还是说……影先生就是白莲教的首领,而白莲教渗透进了皇宫?
“殿下,”蒋瓛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刚接到密报:湘王朱柏……现身了。”
“在哪里?”
“扬州。”蒋瓛递上密信,“我们在扬州的眼线汇报,有人在瘦西湖畔见到一个形似湘王的人,与一个黑衣男子密谈。随后两人乘船往南去了。”
往南……是苏州?还是杭州?
“黑衣男子是谁?”
“没看清。”蒋瓛摇头,“但眼线说,那人腰间佩刀,刀鞘上有北斗七星的纹饰。”
北斗七星!
又是北斗七星!
朱雄英盯着墙上的线索图,脑中飞速运转:湘王没死,他与影先生合作(或者被利用);晋王是合作者;周王是帮凶;燕王态度不明;宫中影子深藏不露;白莲教渗透其中;腊月初八子时,北斗七星阵,乾清宫……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紧。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网收紧之前,找到撒网的人。
“蒋瓛,”朱雄英语气决绝,“你亲自去扬州,追踪湘王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陈默,你继续查宫中所有与北斗七星相关的记录、地点、人员,特别是腊月初八子时可能发生的事。”
“是!”
“妙锦,”朱雄英看向徐妙锦,“你随本宫去一个地方。”
“哪里?”
“坤宁宫。”
是该去见见那位,他从未怀疑过的人了。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雄英望着坤宁宫的方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那个他从小敬重、视为至亲的人……真的会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知道。
因为腊月初八,只剩三十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