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九,寅时三刻,宫中一片死寂。
吕氏的尸体已经收殓,仵作的验尸结果与朱雄英的判断一致:先被勒死,再伪装自缢。那道水平的勒痕,是被人用绳子从背后勒住脖颈时留下的。而吕氏指甲缝里,有极细微的皮肤碎屑和靛蓝色丝线——她挣扎时抓伤了凶手。
“靛蓝色丝线……”朱雄英借着烛光,用镊子将碎屑夹起,放在白绸上,“这是宫里织造局特供的衣料颜色,三品以上女官或嫔妃才能用。”
徐妙锦仔细端详:“丝线细密,光泽柔润,是上等的江南生丝。宫中能用这种料子的人……不多。”
蒋瓛低声道:“吕娘娘生前是太子侧妃,品级虽高,但自太子薨后,她深居简出,能接触到的人有限。凶手能潜入她寝宫行凶,必是熟人。”
“而且,”陈默补充,“昨夜宫门落锁后,出入记录上只有三位:尚膳监送夜宵的太监、太医院当值医官、以及……坤宁宫的掌事宫女,奉马皇后之命送安神汤。”
坤宁宫?马皇后?
殿内顿时安静。朱雄英面色未变,指尖却微微一颤。
“查过了,”蒋瓛声音更低,“尚膳监太监送完夜宵就回了,有两人作证;太医院医官是去给惠妃娘娘看头痛,在惠妃宫里待了两刻钟;坤宁宫掌事宫女……送了汤就离开了,但没人看见她何时离开吕娘娘寝宫。”
“她叫什么名字?”
“姓周,名莲心,入宫十二年,原是马皇后从太原带来的家生丫头。”
周莲心。
朱雄英闭上眼。周莲心他认得,一个总是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的宫女,在马皇后身边伺候多年,从未出过差错。若她是影子的人……
“带她来。”朱雄英睁开眼,眸光冷冽。
半炷香后,周莲心被带到文华殿偏殿。她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普通,穿着靛蓝色宫装,垂手而立,神色平静。
“昨夜丑时三刻,你在吕娘娘寝宫做了什么?”朱雄英直接发问。
“回殿下,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送安神汤给吕娘娘。”周莲心声音平稳,“吕娘娘当时精神不好,喝过汤就歇下了。奴婢在殿外候了一刻钟,见无吩咐,便回坤宁宫复命。”
“有人看见你离开吗?”
“没有。”周莲心摇头,“那时夜深,宫人都睡了。”
“你离开时,吕娘娘还活着?”
“活着。”周莲心顿了顿,“奴婢走时,她还吩咐奴婢小心台阶。”
“她脖颈上可有勒痕?”
周莲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瞬间恢复平静:“奴婢……没注意。”
“没注意?”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吕娘娘喝汤时与你说话,你竟没注意她脖颈?还是说……你根本就没送汤,而是去行凶的?”
“奴婢冤枉!”周莲心扑通跪倒,“奴婢确实送了汤,吕娘娘确实还活着!殿下若不信,可问皇后娘娘!”
“本宫自然会问。”朱雄英俯视着她,“但在那之前,你先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他将那块沾有胭脂和龙涎香的信纸碎片放在她面前。周莲心的目光触及信纸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从吕娘娘枕下找到的。”朱雄英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上面沾的胭脂,是苏州进贡的‘醉芙蓉’,今年只赐给了三位娘娘:李淑妃、郭惠妃……还有马皇后。”
周莲心脸色唰地白了。
“而这胭脂里,掺了龙涎香。”朱雄英继续道,“龙涎香是贡品,由内承运库保管,能接触到的人不多。周莲心,你是坤宁宫掌事宫女,每月初五去内承运库领皇后娘娘的月例香料……本宫没说错吧?”
周莲心浑身开始颤抖。
“吕娘娘临死前,想写下影子的名字。”朱雄英蹲下身,与她平视,“她只写了‘影子是……’三个字,就被灭口。凶手用沾了胭脂的手捂她的嘴,胭脂蹭到了信纸上。而那种‘醉芙蓉’胭脂里掺的龙涎香,与我们在乾清宫香炉里发现的,是同一种。”
他盯着周莲心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莲心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意味着,影子就在能用‘醉芙蓉’胭脂的人当中。”朱雄英语气骤然转厉,“或者说……就在坤宁宫!”
周莲心瘫软在地。
“说!”蒋瓛上前一步,“是谁指使你杀吕娘娘的?是不是影先生?”
“不是……不是……”周莲心喃喃。
“那是谁?”朱雄英逼问。
周莲心抬起头,眼中忽然闪过决绝之色。她猛地从袖中掏出一物,塞进口中。
“拦住她!”朱雄英疾喝。
陈默箭步上前,掐住她的下颌,但已迟了一步。周莲心喉咙里发出“咯咯”几声,脸色迅速变黑,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是蜡丸毒药。”陈默掰开她的嘴,取出半粒蜡封的药丸,“见血封喉。”
又一条线索断了。
朱雄英盯着周莲心的尸体,眉头紧锁。她死得如此干脆,说明她背后的主子,远比她自己的性命重要。
“搜她的身。”他下令。
徐妙锦在周莲心贴身小衣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一枚私铸的“压胜钱”,正面是北斗七星图案,背面刻着两个字:“子时”。
“压胜钱……”朱雄英接过铜钱,仔细端详,“这是民间巫师用来驱邪祈福的,但宫中严禁此物。她贴身藏着,必有深意。”
“北斗七星,子时……”徐妙锦思索,“会不会是接头的信物?或者……行动的时辰?”
朱雄英没说话。他想起湘王妃密室里的那封信:“腊月初八,午时三刻。”那是宫宴的时间。而周莲心这枚铜钱上写的是“子时”……子时是半夜,腊月初八的子时,宫宴早已结束。
除非……宫宴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子时。
“殿下,”蒋瓛低声道,“周莲心是坤宁宫的人,此事……是否要禀报皇后娘娘?”
朱雄英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暂时不要。先查清楚。”
“可万一……”
“没有万一。”朱雄英打断他,“本宫自有分寸。”
他让蒋瓛将周莲心的尸体秘密处理,对外宣称“突发急病暴毙”。然后带着那枚压胜钱,回到文华殿密室。
密室墙上,已经挂满了线索图:沈家、明月楼、湘王府、韩王遇刺、朱元璋“驾崩”、吕氏被杀……一条条线索错综复杂,但所有箭头,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腊月初八。
“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朱雄英盯着墙上的图,“影子是谁?他如何在宫中布局多年而不被发现?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徐妙锦轻声道:“殿下刚才说,影子可能是‘一个我们都认识,却从未怀疑过的人’……您心中是否已有人选?”
朱雄英转身看她:“妙锦,你说……什么样的人,能在宫中安插这么多眼线,能调动沈家这样的江南豪族,能指挥晋王、湘王这样的藩王,还能让韩王、吕氏这样的皇亲国戚无声无息地死去?”
徐妙锦想了想,脸色渐渐发白:“除非……这个人本身就在权力中心,且深受信任。”
“还有,”朱雄英语气低沉,“这个人必须对宫中了如指掌,知道每一条密道,每一个眼线的位置,甚至……知道皇祖父的作息习惯。”
徐妙锦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
“本宫什么都没说。”朱雄英摆手,“只是猜测。在证据确凿之前,猜测永远是猜测。”
但他心中那个名字,已经越来越清晰。
十月三十,清晨。
朱雄英刚起身,就有太监来报: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的船队已到扬州,预计三日内抵京。
“这么快?”朱雄英皱眉。按照正常行程,藩王接到讣告后从封地出发,至少需要半月才能到京。晋王在太原,燕王在北平,周王在开封……他们却几乎同时抵达扬州,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早就知道朱元璋会“死”,早就做好了进京的准备。
“传令沿途卫所,”朱雄英沉声道,“严密监控三位王爷的动向,每日一报。另,让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加强京城防务,九门戒严,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兵。”
“是!”
太监退下后,徐妙锦端来早膳,低声道:“殿下,三位王爷同时进京,恐怕来者不善。”
“本宫知道。”朱雄英拿起筷子,又放下,“晋王与湘王勾结,周王助湘王假死,燕王……虽无证据,但他在北平经营多年,兵强马壮,未必没有想法。”
“那殿下准备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朱雄英语气平静,“他们是来奔丧的,本宫是监国太孙,礼法上,他们得向本宫行礼。在皇祖父灵前,他们不敢造次。”
“可灵堂之后呢?”徐妙锦担忧,“腊月初八宫宴,他们必然参加。若届时发难……”
“所以要在宫宴之前,揪出影子。”朱雄英眼神锐利,“影子是他们的内应,除掉影子,他们就断了宫中耳目,成不了气候。”
“可影子隐藏极深……”
“再深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朱雄英从袖中取出那枚压胜钱,“比如这枚铜钱。周莲心贴身收藏,至死不忘,说明它极其重要。而铜钱上的‘子时’,必有深意。”
他唤来陈默:“你去查查,宫中可有与‘北斗七星’、‘子时’相关的仪式、地点或暗语。”
陈默领命而去。
早膳后,朱雄英去灵堂守灵。朱元璋的“灵柩”停放在奉先殿,朝中大臣轮班祭拜。朱雄英一身孝服,跪在灵前,目光扫过那些跪拜的官员。
每个人脸上都是哀戚,但哀戚之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殿下节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朱雄英转头,看见一个白发老臣——是韩国公李善长。李善长已年近七旬,自胡惟庸案后便深居简出,很少上朝。今日竟也来灵堂了。
“韩国公年事已高,不必拘礼。”朱雄英虚扶一把。
“老臣与陛下相识微时,五十余年君臣……如今陛下先行一步,老臣……”李善长老泪纵横,不似作伪。
朱雄英心中微动。李善长是开国功臣之首,虽已致仕,但在朝中威望犹存。若他能支持自己……
“韩国公,”朱雄英压低声音,“皇祖父去得突然,朝中恐生变故。国公乃国家柱石,还请多多指点。”
李善长擦擦眼泪,看了朱雄英一眼,缓缓道:“殿下聪慧仁孝,必能稳住大局。只是……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国公请讲。”
“老臣听闻,近日宫中屡生事端,吕娘娘暴毙,宫女猝死……此非吉兆。”李善长声音极低,“殿下当谨记:猛虎在侧,勿顾豺狼。”
猛虎在侧,勿顾豺狼?
朱雄英心中一震:“国公的意思是……”
“老臣没什么意思。”李善长摇摇头,“只是人老了,爱瞎想。殿下……保重。”
他说完,颤巍巍地起身,在仆人搀扶下离开了。
朱雄英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李善长这话,是在提醒他:真正的敌人不是那些明面上的藩王,而是隐藏在身边的“猛虎”。
影子?
他正思索间,蒋瓛匆匆进来,附耳低语:“殿下,陈默有发现。”
朱雄英起身,交代几句后,随蒋瓛回到文华殿密室。
陈默已在等候,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殿下,查到了。‘北斗七星’和‘子时’,在宫中确有关联。”
“说。”
“洪武八年,陛下曾命钦天监在紫金山观星台布设‘北斗七星阵’,对应天上北斗,以镇皇城风水。”陈默翻开册子,“这七星的位置,分别对应宫中七处:天枢为奉天殿,天璇为华盖殿,天玑为谨身殿,天权为乾清宫,玉衡为坤宁宫,开阳为文华殿,摇光为武英殿。”
朱雄英凝神细听。
“而‘子时’,”陈默继续道,“是北斗七星指向正北的时刻。钦天监记载,每年冬至子时,北斗七星会指向紫微垣——那是天帝的居所。所以宫中旧制,每年冬至子时,皇帝会在乾清宫焚香祭天,祈求国泰民安。”
“今年冬至是何时?”
“腊月初八。”
朱雄英瞳孔骤缩。
腊月初八,子时,乾清宫,北斗七星……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了。
“所以,”他缓缓道,“腊月初八宫宴是幌子,真正的阴谋在子时,在乾清宫。届时,有人会利用北斗七星阵的布置……做什么?”
“微臣不知。”陈默摇头,“但钦天监的记载里提到,北斗七星阵若被邪术利用,可‘引煞入宫,祸乱乾坤’。具体如何操作,没有详述。”
引煞入宫,祸乱乾坤……这听起来像是巫蛊之术。
但朱雄英不信这些。他更相信,所谓“引煞入宫”,一定是用某种手段制造混乱,比如……爆炸?毒气?或者兵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