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皇祖父在世时,他们不敢动。现在……难说了。”
这话让朱雄英背脊发凉。若真如马皇后所说,那就不只是宫廷阴谋,而是涉及江南乃至整个大明的势力洗牌。
“孙儿明白了。”他起身,“谢皇祖母指点。”
“哀家没指点什么。”马皇后也站起身,走到观音像前,重新跪在蒲团上,“只是提醒你一句:腊月初八快到了,那天……要格外小心。”
腊月初八!
朱雄英猛地看向她:“皇祖母为何特意提那天?”
“那天是宫宴,也是冬至。”马皇后背对着他,拿起木鱼,“人多事杂,容易出事。好了,哀家要诵经了,你退下吧。”
这是逐客了。
朱雄英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中,马皇后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但她捻动念珠的手,稳如磐石。
那颗玉珠,在指间若隐若现。
走出坤宁宫,天色已全黑。
徐妙锦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殿下,可问出什么?”
“皇祖母知道得不少。”朱雄英边走边道,“但她话里话外,都在把矛头指向宫外,指向藩王和江南豪族。”
“这有问题吗?”
“有。”朱雄英停下脚步,“若真如她所说,影子的根基在宫外,那如何解释宫中的布局?周莲心潜伏十二年,王太监涂改记录,乾清宫香炉里的蓝矾……这些事,没有宫中高位之人配合,根本做不到。”
徐妙锦想了想:“您的意思是……皇后娘娘可能在转移视线?”
“或许。”朱雄英语气低沉,“或许她真是好意提醒。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对腊月初八格外在意。”
“那念珠呢?”徐妙锦想起佛堂所见,“那颗玉珠,很不寻常。”
“是不寻常。”朱雄英眼神锐利,“我方才仔细看了,那玉珠上的纹路……像是雕刻的,不是天然形成。”
“刻的什么?”
“离得远,没看清。”朱雄英摇头,“但轮廓有点像……北斗七星。”
又是北斗七星!
这个符号如影随形,出现在每一个关键节点。
两人正说着,一个太监匆匆跑来:“殿下,刑部大牢出事了!”
“何事?”
“关押明月楼案犯的牢房……走水了!”太监气喘吁吁,“火势很大,等扑灭时,那几个活口……全烧死了。”
全烧死了。
最后一个能指认影先生的活口,也没了。
朱雄英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太巧了,巧得不像意外——他刚去坤宁宫,刑部大牢就失火。是有人怕他查出什么,急着灭口?
还是说……这是另一个警告?
“殿下,现在怎么办?”徐妙锦忧心忡忡。
“去刑部。”朱雄英语气冰冷,“本宫要亲眼看看,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刑部大牢位于京城西南,等他们赶到时,火已扑灭,但牢房区域烧得面目全非。几个狱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怎么起的火?”朱雄英问。
“回、回殿下,”一个老狱卒颤声道,“是油灯倒了,引燃了草席……”
“油灯?”朱雄英盯着他,“牢房里哪来的油灯?”
“是、是犯人要求的,说夜里太黑,看不清楚……”老狱卒声音越来越小。
朱雄英走进烧毁的牢房。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几具焦尸蜷缩在墙角,已辨不出面目。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虽然被水浇过,但仍能看到一些痕迹。
“殿下请看。”陈默指着一处墙角,“这里有拖拽痕迹,还有……脚印。”
确实有脚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很新,不是狱卒的官靴,而是……软底布鞋。
宫里人才穿软底布鞋。
“有人进来过。”朱雄英语气森寒,“在起火之前,进来杀了人,然后纵火毁尸灭迹。”
他站起身,环视周围:“今夜谁当值?谁进过牢房?——说!”
狱卒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狱卒犹豫着开口:“殿下……起火前,好像、好像有个太监来过,说是奉旨提审犯人。”
“什么样的太监?”
“没看清脸,他戴着斗篷。”年轻狱卒回忆,“但他腰牌是……坤宁宫的。”
坤宁宫!
朱雄英浑身一震。又是坤宁宫!
他想起马皇后捻动念珠的手,想起她说的“腊月初八要格外小心”,想起那颗刻着疑似北斗七星的玉珠……
“回宫。”他忽然道。
“殿下?”
“回宫。”朱雄英语气决绝,“本宫要再看一眼……那颗念珠。”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颗玉珠,可能就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但当他匆匆赶回坤宁宫时,佛堂已空无一人。供桌上,那串沉香念珠静静躺在观音像前,仿佛从未被人动过。
朱雄英走上前,拿起念珠,一颗颗数过去。
一、二、三……十六、十七。
总共十八颗,是常见的佛珠数目。每颗都是沉香木,温润光滑,并无玉珠。
那颗发亮的玉珠,不见了。
“皇祖母呢?”他问宫女。
“回殿下,娘娘说心烦,去御花园散步了。”
“一个人?”
“带着两个贴身宫女。”
朱雄英握着念珠,站在空荡的佛堂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那颗玉珠去了哪里?马皇后为何突然摘下念珠?是巧合……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而此刻,御花园的黑暗中,一个身影站在假山旁,将一颗温润的玉珠轻轻放入石缝。月光照在玉珠上,隐约可见上面精细的北斗七星纹路。
远处传来脚步声,身影迅速隐入树丛。
夜风吹过,御花园里只有竹叶沙沙作响。
腊月初七,还剩三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