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马皇后自己藏的?还是有人从她这里偷走的?
“皇祖母可记得,那玉珠是何时有的?”
“有些年头了。”马皇后回忆,“好像是……湘王就藩那年,他离京前献给哀家的,说是高僧开光,可保平安。”
湘王!又是湘王!
朱雄英脑中电光石火:湘王献珠给马皇后,玉珠是七星钥,可控制北斗七星阵。而湘王与周王勾结,周王利用此珠……
但珠子为何会出现在御花园假山?是谁放在那里的?是马皇后察觉不对,故意藏匿?还是有人盗出后暂藏?
“皇祖母,”朱雄英语气尽量平和,“湘王献珠时,可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那时他还年轻,就是些祝福的话。”马皇后想了想,“哦,他说过一句:‘此珠与北斗相应,危难时可护身。’”
与北斗相应。湘王早就知道玉珠的作用。
朱雄英心中一片冰凉。所以马皇后可能真不知情,她只是被利用的棋子——湘王借献礼之名,将七星钥放在她身边,方便周王必要时取用。
但周莲心是马皇后身边的人,若马皇后不知情,周莲心如何能潜伏十二年而不被发现?
除非……马皇后并非完全无辜。
“皇祖母好好休息,孙儿去查查火场。”朱雄英行礼告退。
走出暖阁,他脸色沉了下来。这场火起得太蹊跷,必须查清。
火势已基本扑灭,偏殿烧塌了一半。朱雄英带人进入残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佛堂已面目全非,观音像熏得漆黑,经卷化为灰烬。
“殿下,”陈默在一处焦木下发现异样,“这里有东西。”
是一具尸体,蜷缩在佛龛后。尸体已烧得面目全非,但从残留的衣饰看,是个宫女。
“是谁?”朱雄英问。
一个老太监辨认片刻,颤声道:“像是……翠儿,佛堂的洒扫宫女。”
翠儿?朱雄英记得这个宫女,十五六岁,沉默寡言,一直在佛堂伺候。
“怎么死在这里?”蒋瓛检查尸体,“火烧时,她为何不逃?”
陈默蹲下身细查:“殿下,她颈骨断了——是先被扭断脖子,然后纵火焚尸。”
灭口。翠儿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被灭口后伪装成火灾遇难。
“搜她身上。”朱雄英道。
徐妙锦上前,在尸体紧攥的手心里,发现一块未被完全烧毁的碎布——靛蓝色,绣着金线云纹,与韩王遇袭现场的碎布一样。
又是这种布料!
“她死前抓下了凶手衣角。”徐妙锦判断。
朱雄英接过碎布,手感细腻,是上等的苏绸。能穿这种料子的人,不是普通宫女太监。
“查。”他语气冰冷,“查宫中谁有这种料子的衣服,查翠儿最近接触过谁!”
命令传下,锦衣卫开始彻查。但朱雄英知道,既然凶手敢纵火灭口,必定已处理干净痕迹。
果然,一个时辰后,蒋瓛回报:“殿下,查遍了,宫中无人有这种料子的衣服。至于翠儿……她昨日曾出宫一趟,说是家中有事。”
“她家在哪儿?”
“城南柳树巷,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哥哥。”蒋瓛道,“臣已派人去查。”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殿下,翠儿的哥哥……找到了。”
“在哪儿?”
“在……在井里。”小太监脸色惨白,“刚捞上来,死了至少两天。”
翠儿昨天出宫,说家中有事,但哥哥两天前就死了。她在说谎,或者说……有人在逼她说谎。
“她出宫见了谁?”朱雄英语气森寒。
“守门的侍卫说,她出宫后往东去了,但具体去哪儿,没人看见。”
线索又断了。但朱雄英注意到一个细节:翠儿是佛堂洒扫宫女,负责清洁佛堂。如果有人在佛堂动了手脚,她最可能发现。
比如……偷换念珠?
“陈默,”朱雄英忽然道,“你去查查,翠儿最近可曾动过佛堂的摆设,特别是念珠。”
陈默领命而去。朱雄英走出废墟,望向渐亮的天际。晨光微露,但宫中阴影,似乎比夜色更深。
十一月初五,辰时。
朱雄英回到文华殿时,徐妙锦已在等候,手中拿着一份验尸报告。
“殿下,湘王的尸体验完了。”她神色凝重,“死因确实是中毒,与周莲心一样。但仵作发现一个奇怪之处:湘王胃里有一种罕见的药材残留。”
“什么药材?”
“曼陀罗花。”徐妙锦道,“此花产自西域,有致幻之效,但用量需极小心,过量则致命。湘王胃里的量……足以让他产生幻觉。”
幻觉?所以湘王死前可能神志不清,写下的“周、坤”二字,未必是真相?
“还有,”徐妙锦继续,“湘王身上的外伤,经辨认,是两种不同兵器造成的:一种是短剑,伤口细深;一种是弯刀,伤口宽浅。”
两种兵器,两个凶手?或者……凶手有同伙?
“短剑和弯刀,可有线索?”
“短剑常见,但弯刀……”徐妙锦迟疑,“仵作说,那种弧度的弯刀,像是……蒙古人用的。”
蒙古人?朱雄英心中一凛。南京城中怎会有蒙古人?除非……
“韩王遇袭时,现场也有弯刀痕迹。”他想起那份报告。
“是。”徐妙锦点头,“所以,可能有一伙蒙古杀手,在为幕后之人办事。”
蒙古杀手、白莲教、藩王、宫中内应……这张网越来越大。
朱雄英坐下,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又接连受冲击,饶是他心智坚韧,也感到疲惫。
“殿下,”徐妙锦轻声道,“臣女想起一事。昨夜周王献香时,臣女注意到……他腰间除了玉佩,还挂着一个香囊。”
“什么香囊?”
“靛蓝色,绣着金线云纹。”徐妙锦一字一句道,“与翠儿手中碎布的料子,一模一样。”
朱雄英猛地抬头。
周王!他终于露出破绽了!
“但仅凭香囊,定不了他的罪。”徐妙锦道,“他大可说是巧合。”
“确实。”朱雄英冷静下来,“但有了这个线索,我们就能盯死他。”
正说着,陈默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殿下,查清了。翠儿三天前曾向尚衣监要过针线,说是念珠的绳子松了,要重新串。”
念珠!她动过念珠!
“也就是说,”朱雄英缓缓道,“翠儿可能偷换了玉珠,或者发现了玉珠的秘密,因此被灭口。”
而指使她的人,很可能是周王。周王需要玉珠,但玉珠在马皇后手中,于是买通翠儿偷换。但不知何故,玉珠被藏在了御花园假山……
“殿下,”蒋瓛匆匆进来,“周王求见。”
“让他进来。”
周王朱橚依旧一身素袍,面带微笑。但今日,朱雄英从他笑容里看出了别的东西。
“五叔这么早来,有事?”朱雄英语气平静。
“臣来送‘万寿香’的样品给太医院。”周王递上一个锦盒,“顺便……向殿下禀报一事。”
“何事?”
“臣昨夜观星,见摇光异动。”周王神色肃然,“此乃大凶之兆,恐宫中有变。臣恳请殿下,加强宫中戒备,特别是……坤宁宫。”
他在暗示什么?是关心?还是故布疑阵?
“本宫知道了。”朱雄英接过锦盒,“五叔有心了。”
“另外,”周王犹豫片刻,“臣听说坤宁宫昨夜失火……臣想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不知可否?”
他想去坤宁宫。是想查探玉珠下落?还是想确认什么?
“皇祖母受惊,需要静养。”朱雄英拒绝,“五叔改日再去吧。”
周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是臣唐突了。那臣先告退。”
他行礼退出。朱雄英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今日腰间没有香囊。
昨天还有,今天就没有了。是察觉到了什么?
“陈默,”朱雄英低声下令,“盯死周王,看他回去后做什么,见什么人,特别是……有没有处理掉一个靛蓝色香囊。”
“是!”
周王走后,朱雄英打开锦盒。里面是三个香囊,与昨夜所见一样。他取出一只,拆开线口,将香料倒在纸上。
龙涎香、沉香、薄荷……还有几种他不认识的药材。
“徐姑娘,你看看。”
徐妙锦仔细辨认,忽然脸色一变:“殿下,这里面有曼陀罗花粉!”
曼陀罗花!湘王胃里发现的药材!
“少量曼陀罗花粉混入香中,可致幻;若大量……”徐妙锦声音发颤,“可让人狂乱,自相残杀。”
朱雄英盯着那些香料,浑身发冷。
他明白了。周王的计划不是简单的毒杀,而是……让参加宫宴的人产生幻觉,互相残杀。届时大殿将成为修罗场,而他,以“护驾”之名掌控一切。
好毒的计!
“殿下,这香不能用。”徐妙锦急道。
“用。”朱雄英语气决绝,“但要用我们处理过的。”
他将香料重新装回,交给徐妙锦:“你与孙院正一起,调配外观相同但无害的香料,替换掉周王所有的‘万寿香’。”
“可周王若察觉……”
“他不会察觉。”朱雄英道,“因为他自信我们看不破。”
这是一种心理博弈。周王以为朱雄英年轻,不懂这些,所以会大意。
“另外,”朱雄英补充,“准备真正的解药,宫宴那天,我们的人都要提前服用。”
“是。”
徐妙锦领命而去。朱雄英独坐殿中,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还有三十三天。
这时,一个小太监悄声进来:“殿下,坤宁宫那边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要见您。”
马皇后要见他?这个时候?
朱雄英起身:“本宫这就去。”
他有预感,这次见面,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而此刻,周王回到在京的府邸,屏退左右后,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玉珠未得,计划有变。腊月初八,按第二策行事。”
他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一只信鸽振翅飞向北方。
北方,是北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