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丑时三刻,钦天监观星台。
朱雄英只带陈默一人,踏着夜色来到这座位于紫金山南麓的高台。观星台建于洪武三年,高九丈九尺,取“九九归一”之意,是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重地。夜色中,石台如巨兽匍匐,石阶蜿蜒而上,仿佛通往天际。
“殿下,周世安就在上面。”陈默低声道。
朱雄英抬头望去,台顶隐约有灯火。他拾级而上,石阶冰凉,夜风凛冽。登上台顶时,只见一个白发老者正伏案观测星象,案上摆着浑天仪、简仪、罗盘等器具。
“周监副。”朱雄英开口。
老者缓缓转身,正是周世安。他已年过六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穿夜色。见是太孙,他并不意外,躬身行礼:“臣参见殿下。臣料定殿下今夜会来。”
“哦?为何?”
“因为摇光星今夜异动。”周世安指向北方星空,“殿下请看,北斗第七星摇光,今夜比往常亮了三成,且微微发红——此乃‘血星照宫’之兆。”
朱雄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北斗七星中,最后一颗星光芒异常,隐隐泛着红光。
“血星照宫,主何凶吉?”
“主宫闱血光,天子崩殂。”周世安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上一次出现此兆,是至正二十八年,元顺帝北逃的前夜。”
元亡之夜。不祥之兆。
朱雄英盯着那颗星:“天象之说,虚无缥缈。本宫更信人事。”
“天象人事,本就相通。”周世安转过身,继续观测,“殿下今夜来,是想问洪武十年密道图之事吧?”
开门见山。
“是。”朱雄英语气转冷,“图纸副本为何遗失?落入了谁手?”
周世安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观星尺:“殿下可知,钦天监除了观测天象,还负有一项秘职?”
“什么?”
“为皇室勘测风水龙脉,布置护国大阵。”周世安缓缓道,“洪武十年,陛下命监正李源勘测皇城地脉,绘制密道图,正是为了布设‘北斗七星护宫阵’。”
“这与密道图遗失何干?”
“因为图纸有两份。”周世安转身,直视朱雄英,“一份存于宫中,一份……存于钦天监秘库,以备不测。但三年前,秘库那份不翼而飞。”
三年前,正是湘王“遇刺”那年。
“谁盗走的?”
“臣不知。”周世安摇头,“但盗窃手法高明,未触动任何机关,显然是内贼。且此人精通星象阵法,知道图纸价值。”
精通星象阵法……周王朱橚?
“周监副,”朱雄英盯着他,“你是周王的堂叔。”
“是。”周世安坦然承认,“但臣与周王,多年未有往来。”
“为何?”
“因为……”周世安长叹一声,“臣不认同他的做法。”
这话意味深长。
“什么做法?”
周世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案上一卷泛黄的图纸:“殿下请看,这是臣近年观测绘制的星象图。”
图纸展开,上面标注着洪武二十年至二十四年的重要星象。朱雄英注意到,有几处特别标注:
“洪武二十二年三月,荧惑守心,主兄弟阋墙。”——湘王“遇刺”那年。
“洪武二十四年七月,太白经天,主兵戈起。”——韩王遇袭那月。
“洪武二十四年十月,彗星现于紫微垣,主天子危。”——朱元璋“驾崩”那月。
每一次星象异常,都对应着一次事件。
“这些星象,”朱雄英语气凝重,“是巧合,还是……人为?”
“星象乃天定,人事乃人为。”周世安意味深长,“但若有人精通天象,便可借天时行事,让天象与人事……看似巧合。”
朱雄英心中一震:“你是说,有人在利用星象布局?”
“殿下聪慧。”周世安收起图纸,“北斗七星阵本是护宫大阵,但若被逆用,便可成‘引煞入宫’之局。而逆用此阵,需满足三个条件:一、精通阵法;二、手握密道图;三、宫中有人接应。”
周王精通医术,而医术与阵法在阴阳五行之理上相通;密道图失窃;坤宁宫有内应……三个条件,全齐了。
“周王想要什么?”朱雄英问。
周世安沉默良久,吐出四个字:“九五之位。”
“就凭他?”朱雄英冷笑,“周王在藩王中排行第五,上有晋、燕,下有诸多兄弟,如何轮得到他?”
“所以他才要布局。”周世安道,“晋王刚愎,燕王谨慎,湘王已‘死’……若腊月初八宫宴生变,殿下遇险,陛下又已‘驾崩’,届时群龙无首,藩王必乱。而周王手握密道图,可‘护驾’入宫,掌控中枢。”
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直接登基。
“他如何保证其他藩王臣服?”
“毒香。”周世安声音低沉,“掺了蓝矾的龙涎香,可致幻、可致命。宫宴之上,若所有藩王、大臣皆中毒神志不清,周王以解药要挟,或直接灭口,便可扫清障碍。”
朱雄英背脊发凉。这计划狠毒,但确实可行。
夜风更紧,吹得观星台上的灯笼摇晃不定。
朱雄英盯着周世安:“你既知这些,为何不早禀报?”
“无凭无据,如何禀报?”周世安苦笑,“周王是臣堂侄,臣若举告,反会被视为构陷。且臣也是最近才想通这一切。”
“最近?”
“湘王身死的消息传来后。”周世安道,“湘王与周王合作多年,如今突然被杀,说明周王开始清除知情者。下一个……或许是晋王,或许是其他人,也或许是……臣。”
灭口。湘王知道太多,所以死了。
“周监副今夜坦言,是要投靠本宫?”
“臣为大明臣子,自当效忠殿下。”周世安躬身,“但臣有一个请求。”
“说。”
“若有一日事败,请殿下……留周王一命。”周世安眼中露出哀色,“他母亲早逝,自幼孤苦,虽行差踏错,但终究……”
终究是亲人。这话没说全,但朱雄英明白。
“本宫答应你。”朱雄英道,“只要他束手就擒,本宫不杀他。”
“谢殿下。”周世安从怀中取出一物,“此为臣绘制的‘北斗七星阵逆解图’,或可助殿下破局。”
图纸展开,上面详细标注了七星阵的七个节点,以及逆用时的“煞气流转”路径。根据图示,腊月初八子时,煞气将从摇光星位(武英殿)开始,沿密道流向天枢(奉天殿)、天璇(华盖殿)……最终汇聚于天权(乾清宫)。
“煞气如何形成?”朱雄英问。
“毒香。”周世安指着图纸上的标注,“毒香点燃,烟气随密道流动,在七个节点积聚,形成‘毒瘴’。子时一到,七星连珠,地气涌动,毒瘴将从密道出口喷发,笼罩乾清宫。”
这就是“引煞入宫”的真面目——利用密道输送毒气,配合天象时辰,制造大规模中毒事件。
“如何破解?”
“两个办法。”周世安道,“一、在子时前,破坏七个节点中的任意三个,阵法自破;二、在毒瘴喷发前,封死密道出口。”
但密道出口在乾清宫何处?图纸上并未标注。
“出口位置,臣也不知。”周世安摇头,“密道图为李监正亲手所绘,出口位置只有他知道。但他三年前已病逝。”
又是死无对证。
朱雄英收起图纸:“周监副可愿协助本宫?”
“臣义不容辞。”周世安顿了顿,“但臣提醒殿下,周王在京中必有眼线。殿下今夜来此,恐已打草惊蛇。”
话音刚落,观星台下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陈默立刻拔刀护在朱雄英身前:“什么人!”
石阶处,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陈默疾追而去,片刻后返回,手中多了一块碎布——靛蓝色,与周莲心指甲缝里的丝线一样。
“有人偷听。”陈默脸色难看。
“走了?”朱雄英问。
“身法极快,追不上。”陈默道,“但臣看清了,那人穿着夜行衣,脸上有面具。”
面具……明月楼杀手?
周世安长叹一声:“该来的,总会来。殿下,请速回宫,此地不宜久留。”
朱雄英点头,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周监副,那颗玉珠上的‘子时,摇光,开’,是何意?”
周世安一怔:“玉珠?什么玉珠?”
朱雄英描述那颗北斗七星纹的玉珠。周世安听后,脸色骤变:“殿下可否给臣看看?”
朱雄英取出玉珠。周世安接过,对着灯光仔细查看,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越看脸色越白。
“这是……七星钥。”他声音发颤。
“七星钥?”
“北斗七星阵的钥匙。”周世安指着玉珠上的金线,“七颗星,对应七个节点。这玉珠并非装饰,而是……机关钥匙。插入正确位置,可开启或关闭阵法。”
“正确位置在哪里?”
“在阵眼。”周世安道,“也就是……乾清宫的密道出口处。”
朱雄英浑身一震。原来玉珠不是信物,是钥匙!是控制毒瘴喷发的关键!
“周王知道这个吗?”
“应该不知道。”周世安摇头,“七星钥是李监正的独门设计,图纸上未标注,连臣都只是听他说过。这玉珠怎会流落在外……”
话未说完,观星台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蒋瓛带着一队锦衣卫匆匆赶来,见到朱雄英,急声道:“殿下,宫中出事了!”
“何事?”
“坤宁宫走水!”
朱雄英赶回宫中时,坤宁宫西侧偏殿已烧成一片火海。数十名太监、宫女正在救火,水龙喷出,与烈焰相激,腾起漫天白雾。
“怎么起的火?”朱雄英厉声问。
一个太监跪地道:“回殿下,是佛堂的油灯倒了,引燃了经幡……”
“皇后娘娘呢?”
“娘娘无恙,已移驾东暖阁。”
朱雄英松了口气,但心中疑窦丛生:太巧了。他刚去钦天监,坤宁宫就失火。这是警告?还是灭口?
他直奔东暖阁。马皇后坐在榻上,虽有些惊魂未定,但神色还算镇定。见朱雄英来,她摆手道:“哀家没事,就是些经书烧了,可惜。”
“皇祖母受惊了。”朱雄英语气关切,“可查清起火原因?”
“说是油灯倒了。”马皇后道,“但哀家记得,佛堂的油灯向来稳当,怎会无故倾倒?”
这话意有所指。
“皇祖母怀疑……有人纵火?”
“不敢说。”马皇后看向窗外火光,“但宫里近来怪事太多,由不得人多想。”
朱雄英沉默片刻,忽然问:“皇祖母,那颗玉珠念珠……可还在?”
马皇后神色微顿:“怎么问起这个?”
“孙儿觉得那珠子特别,想看看上面的纹路。”
“那珠子……”马皇后轻叹,“昨夜不见了。哀家今早才发现,许是掉在哪儿了。”
昨夜不见的?正好是他发现玉珠在御花园假山的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