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四,清晨,太医院弥漫着药香。
朱雄英带着陈默、徐妙锦踏入院门时,院使孙守正正领着几名太医整理医案,见太孙亲临,慌忙跪迎。
“臣等参见殿下。”
“免礼。”朱雄英扫视四周,“孙院使,本宫要查太医院近三年的药材出入记录,特别是龙涎香和蓝矾。”
孙守正面露难色:“殿下,药材记录庞杂,且涉及宫中贵人们用药隐私……”
“事关皇祖父中毒一案,必须查。”朱雄英语气不容置疑,“蒋瓛,带人协助,将所有记录搬到文华殿。”
“是!”
蒋瓛带着锦衣卫开始搬运,数十箱医案、账册堆积如山。朱雄英坐镇文华殿,徐妙锦、陈默分头查阅。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只闻翻页声。晌午时分,徐妙锦忽然轻呼:“殿下,这里有问题。”
她手中是一本《御药房贡品录》,翻到“香料”一栏。记录显示:洪武二十四年八月,暹罗进贡龙涎香三十斤,由尚膳监验收,太医院提取五斤“以备药用”。
“五斤龙涎香入药,是什么概念?”朱雄英问。
孙守正忙解释:“回殿下,龙涎香虽为香料,但医书中记载可‘化痰止咳、行气活血’。宫中用量极小,通常一两可用数月。五斤……够用几十年。”
“太医院领走五斤,实际用了多少?”
“这……”孙守正额头冒汗,“臣需查用药记录。”
另一边的陈默已经找到记录:“殿下,这三年太医院开出的龙涎香药方,总共十七张,用量合计……不到半斤。”
半斤对五斤,四斤半不翼而飞。
“谁负责保管龙涎香?”朱雄英语气转冷。
“是……是御药房管事太监,王德海。”孙守正声音发颤,“但他上个月已告老还乡了。”
又是人没了。
朱雄英盯着记录,脑中飞速运转:尚膳监刘福涂改记录,少十斤龙涎香;太医院王德海虚报用量,私吞四斤半;加上之前发现的那些……总数已超过二十斤。
二十斤掺了蓝矾的龙涎香,若在宫宴上点燃,足以让整个奉天殿的人神志不清。
“蓝矾呢?”他继续问,“太医院用蓝矾做什么?”
“蓝矾是外用药材,可‘杀虫解毒’,但有毒,用量需极谨慎。”孙守正道,“宫中主要用于治疗皮肤病,或做染料。”
“出入记录如何?”
陈默翻查片刻,脸色凝重:“殿下,蓝矾记录有问题——今年三月至八月,领用量是往年的三倍,但用药记录却未见增加。”
三倍的蓝矾,去向不明。
“谁批的条子?”朱雄英问。
“是……是周王。”孙守正低声道,“周王精研医术,常来太医院交流。三月时他说需要蓝矾配药,臣……就批了。”
周王朱橚。
又是他。
朱雄英想起昨日周王那温文尔雅的模样,心中寒意更甚。一个沉迷医术、编纂救荒本草的贤王,私下里却在大量索取毒物原料。
“周王要这么多蓝矾,配什么药?”
“他说是研究‘驱虫药方’,用于防治江南瘟疫。”孙守正回忆,“臣当时还觉得周王仁心,所以……”
所以没多想。一个以医术闻名的藩王,索要药材太正常了。
“那些蓝矾,他亲自取走的?”
“是,每次都是周王亲自来取,说配方需保密。”
亲自取走,不留痕迹。好个周王。
朱雄英站起身,在殿中踱步。周王要蓝矾,刘福涂改龙涎香记录,黄太监在苏州藏匿湘王,坤宁宫周莲心传递消息,钦天监周世安提供密道图……
“周”这个字,像一根线,串起了所有线索。
“孙院使,”他忽然转身,“周王可曾向太医院打听过……香料与药材混合的方子?”
“有……”孙守正回忆,“去年腊月,周王问过臣,龙涎香若与矿物药材同燃,会产生什么效果。臣说,龙涎香遇热挥发,若与含毒矿物同燃,毒气会随香气扩散,伤人于无形。”
“他当时什么反应?”
“周王很感兴趣,还让臣详细讲解。”孙守正擦了擦汗,“臣以为他只是学术探讨……”
学术探讨?探讨如何用毒香杀人罢了。
朱雄英挥手让孙守正退下,殿内只剩三人。
“殿下,”徐妙锦轻声道,“现在看来,周王很可能是白莲教‘影先生’,或者至少是核心人物。”
“但他身在开封,如何遥控南京布局?”陈默质疑。
朱雄英沉吟片刻:“周王一年有三个月在京。这三个月,足够他安排许多事。而且……他可能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您是指……”
“周王、晋王、湘王,或许还有其他人,组成一个同盟。”朱雄英分析,“周王提供医术毒术,晋王提供财力兵力,湘王作为‘已死之人’暗中活动。而宫中……有他们的内应。”
这个内应,可能是马皇后,也可能是坤宁宫的其他人。
但马皇后为何要参与?她已是国母,地位尊崇,有什么理由谋逆?
“除非,”徐妙锦想到一种可能,“她要扶持别的皇子登基?”
马皇后亲生子早夭,如今宫中的皇子都是庶出。她要扶持谁?晋王?周王?还是……
朱雄英忽然想起一件事:“皇祖母与周王,关系如何?”
“周王生母早逝,幼时曾由马皇后抚养过一段时间。”徐妙锦道,“宫中旧人说,马皇后待周王如己出,周王对马皇后也极孝顺。”
抚养之恩,母子之情。这或许就是纽带。
午后,朱雄英再次来到坤宁宫。
这次,马皇后不在佛堂,而在暖阁里修剪盆栽。她见朱雄英来,放下剪刀,露出慈祥的笑:“英儿来了,坐。”
朱雄英行礼入座,目光扫过暖阁。窗边小几上,摆着一个青瓷香炉,正袅袅飘着轻烟。香味很特别,不是寻常檀香。
“皇祖母熏的什么香?”他问。
“是沉水香,加了点薄荷。”马皇后道,“近日心烦,闻这个清爽些。”
朱雄英走近细闻,确实有薄荷的清凉,但底下还藏着另一种极淡的香气——是龙涎香。虽然被掩盖得很好,但他近来接触太多,已能分辨。
“好闻。”他不动声色,“孙儿也想向皇祖母讨些,近日政务繁多,有些头痛。”
“哀家这儿剩得不多了。”马皇后笑道,“你若想要,哀家让周莲……哦,她没了。”她神色黯然,“让别的宫女给你送去。”
她说到周莲心时,自然流畅,看不出破绽。
“谢皇祖母。”朱雄英转话题,“孙儿今日见了周王叔,他提起幼时受您照顾,很是感念。”
马皇后眼中浮现温情:“橚儿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他生母去得早,哀家多照拂些是应该的。”
“周王叔精研医术,孙儿听说,他还常来向您请教养生之道?”
“是常来。”马皇后点头,“他每次回京,都会来请安,顺便给哀家诊脉开方。前些日子还送来安神香,说睡前点一炷,睡得安稳。”
安神香。
朱雄英心中一紧:“皇祖母用的,就是周王叔送的香?”
“是啊。”马皇后指向香炉,“他说是古方调配,沉香为主,加了安神的药材。”
“孙儿能看看香料吗?”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自然可以。”她唤来宫女,取来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香块,气味与香炉中一样。朱雄英拿起一块,凑近细闻——龙涎香的气味更明显了,但确实混着沉香、薄荷等其他药材,若不仔细分辨,极易忽略。
“皇祖母用了多久?”
“有个把月了。”马皇后道,“效果确实好,哀家近来睡得踏实多了。”
一个把月……正好是周王上次回京的时间。
朱雄英放下香块,状似随意地问:“周王叔对皇祖母真是孝顺。不知他这次回京,可来请安了?”
“昨儿晚上来过。”马皇后道,“那时你刚走,他陪哀家说了会儿话,送了些补品。”
昨晚?朱雄英心中一震。昨晚他离开坤宁宫后,周王就来了。这么巧?
“周王叔说了什么?”
“无非是些家常,说他在开封编医书的事。”马皇后修剪着盆栽,“哦,他还问起腊月初八宫宴的事,说想献上一味新调的‘万寿香’,为宫宴添彩。”
万寿香!
朱雄英几乎要握紧拳头,却强自镇定:“周王叔有心了。不过宫宴用香,自有内廷安排,怕是不合规矩。”
“哀家也是这么说的。”马皇后道,“但橚儿说,那是他精心调配的,用了数十种名贵药材,有延年益寿之效。哀家想着,他一片孝心,便允了。”
她允了。以皇后之尊,允许周王在宫宴上献香,合情合理。届时香料送入宫中,混入原有的龙涎香中……
“皇祖母,”朱雄英语气尽量平和,“宫宴大事,一切需谨慎。周王叔的香虽好,但未经太医查验,恐有不妥。”
马皇后停下剪刀,看着他:“英儿,你是怀疑橚儿?”
“孙儿不敢。”朱雄英躬身,“只是皇祖父刚刚……孙儿不得不小心。”
暖阁内沉默了片刻。马皇后轻叹一声:“你说得对,是该小心。”她放下剪刀,“这样吧,香先送来,让太医院查验。若无问题,再用。”
“皇祖母圣明。”
“不过,”马皇后话锋一转,“英儿,哀家也要提醒你一句:疑心太重,伤人也伤己。橚儿那孩子,哀家看着他长大,他不是心思歹毒之人。”
这话像是在维护周王,又像是在敲打朱雄英。
朱雄英低头:“孙儿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