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坤宁宫时,他带走了一块安神香。回到文华殿,立刻让孙守正查验。
结果很快出来:香块中确实含有龙涎香,比例约一成;蓝矾微量,不足以致病,但长期使用会致人昏沉、反应迟钝。
“这是慢性毒香。”孙守正脸色发白,“短期使用助眠,长期使用……会让人神志渐失,最终瘫卧在床。”
朱雄英盯着那香块,浑身发冷。周王给马皇后用慢性毒香,是想控制她?还是想灭口?
若马皇后真是同谋,为何会被下毒?若她不是同谋,周王为何要害抚养自己的母后?
谜团越来越深。
傍晚时分,蒋瓛带回一个惊人消息:“殿下,湘王找到了。”
“在哪儿?”
“在杭州。”蒋瓛道,“我们的人在西湖边的一座私宅里发现了他,但……他死了。”
“死了?”朱雄英霍然起身,“怎么死的?”
“中毒。”蒋瓛递上一份密报,“七窍流血,与周莲心中的毒一模一样。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天前,也就是……我们追踪到苏州的那天。”
两天前,湘王还在苏州拙政园,随后消失,再发现时已死在杭州。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现场有什么线索?”
“有打斗痕迹,湘王身上有多处外伤,但致命的是毒。”蒋瓛道,“另外,在他怀里发现这个。”
是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玉佩碎片——蟠龙纹,四爪,刻着“白”字。加上之前的“木”字旁,正好是“柏”字。
湘王朱柏的玉佩,终于拼全了。
但朱雄英注意到,碎片边缘有胶痕——这些碎片曾被粘合过,又被人故意掰开。
“还有,”蒋瓛压低声音,“湘王左手攥得很紧,我们掰开后,发现他手心用血写了两个字。”
“什么字?”
“周、坤。”
周、坤。
周王,坤宁宫。
朱雄英闭上眼睛。湘王临死前写下这两个字,是在指认凶手?还是在提示什么?
“湘王的尸体呢?”
“已秘密运回,停在城外义庄。”
“验尸,仔细验。”朱雄英语气冰冷,“查他中的什么毒,查他身上的伤是什么兵器造成的,查他这两天见过谁!”
“是!”
蒋瓛退下后,朱雄英独自站在窗前。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紫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
湘王死了,这个假死多年的藩王,终究还是死了。是被同伙灭口,还是被敌人所杀?
周王、坤宁宫……这两者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想起那颗玉珠,想起上面的“子时,摇光,开”,想起武英殿密道里的地图和诗句。
腊月初八,子时,乾清宫。
“殿下,”徐妙锦轻声道,“湘王一死,线索又断了。但周王的嫌疑越来越大,要不要……”
“不要打草惊蛇。”朱雄英摇头,“周王现在动不得。他是藩王,无确凿证据,本宫不能动他。”
“可腊月初八……”
“还有三十四天。”朱雄英语气决绝,“三十四天,足够布下一张网。”
他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他不是要献‘万寿香’吗?本宫就让他献。”
“殿下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朱雄英道,“让他以为我们中计,然后在宫宴上……让他原形毕露。”
这是险招,但也是唯一能引蛇出洞的办法。
深夜,文华殿密室。
朱雄英、徐妙锦、陈默、蒋瓛四人围坐,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计划如下,”朱雄英语气沉稳,“第一,蒋瓛,你继续追查湘王死因,同时监视周王在京所有动向,包括他与谁接触、去何处、做什么。”
“是。”
“第二,陈默,你负责宫宴安保。腊月初八那天,奉天殿内外要布满我们的人,但必须隐蔽。所有进殿的香料、食物、酒水,都要经过三道查验。”
“明白。”
“第三,徐姑娘,”朱雄英看向徐妙锦,“你负责香料这一块。周王献香时,你要在场,当场查验。本宫会让孙守正配合你,准备一套说辞。”
徐妙锦点头:“臣女定不辱命。”
“最后,”朱雄英顿了顿,“本宫要亲自去一个地方。”
“哪里?”
“钦天监。”朱雄英语气低沉,“我要见见那个周世安。”
周世安,周王的堂叔,洪武十年参与勘测皇城密道的人。他手里,一定还有更多秘密。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朱雄英独坐密室,拿出那颗玉珠,在烛光下细细端详。北斗七星的纹路精细绝伦,金线在光下流转,仿佛真的有星辰在其中运行。
他忽然想起,周王昨日看他拿出玉珠时,那转瞬即逝的异样眼神。周王认得这颗珠子——他一定认得。
但为何不承认?
除非……这颗珠子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只有他们内部人知道的信号。
朱雄英将玉珠握在手心,冰凉的温度让他清醒。窗外,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曳。
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就在此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陈默的声音传来:“殿下,有客。”
“谁?”
“周王。”
朱雄英瞳孔骤缩。深夜来访,必有蹊跷。
他迅速收起玉珠,整理衣冠:“请。”
门开,周王朱橚一身素袍,面带微笑地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箱,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打扰殿下休息了。”朱橚行礼,“臣刚配好‘万寿香’的样品,特来请殿下过目。”
说着,他打开木箱。箱内整齐排列着十二个香囊,每个香囊都用金线绣着“万寿无疆”四字。
“殿下可要闻闻?”朱橚取出一只香囊,递上前。
朱雄英接过,凑近鼻尖——香气浓郁,确实是龙涎香为主,但混着几十种其他药材,复杂难辨。
“好香。”他不动声色。
“这香需在宫宴前一个时辰点燃,待宾客入席时,香气正浓,有提神醒脑、延年益寿之效。”朱橚笑道,“臣已请皇后娘娘允准,但还需殿下首肯。”
他在试探。试探朱雄英是否起疑。
朱雄英也笑了:“五叔有心了。这香既经皇祖母允准,本宫自然同意。不过宫宴大事,还需太医院查验,走个过场。”
“应该的。”朱橚神色如常,“臣明日便送样品去太医院。”
两人又寒暄几句,周王告辞。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殿下,臣听说……湘王找到了?”
消息传得真快。
朱雄英面不改色:“确有此事,但湘王已死。”
“死了?”朱橚面露悲戚,“唉,柏弟他……终究还是没逃过。可知死因?”
“中毒,与宫中一个宫女中的毒一样。”
周王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宫中近来确实不太平。殿下……要保重。”
他说完,躬身退出。
朱雄英盯着他离去的方向,手中香囊已被握得温热。
刚才周王转身时,他注意到——周王的腰间,佩着一块玉佩。玉佩的样式很普通,但挂玉佩的绳子,是靛蓝色的宫绦。
与周莲心指甲缝里的丝线,一个颜色。
夜深了。朱雄英站在窗前,望向周王离开的方向。远处,周王的灯笼在宫道上渐行渐远,像一点鬼火。
腊月初八,还剩三十四天。
而此刻,钦天监的观星台上,一个白发老者正仰观天象。他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正缓缓指向北斗七星中摇光星的方向。
老者喃喃自语:“摇光移位,煞星临宫。腊月初八……血光之灾啊。”
他身后,一个黑影悄然浮现。
“周监副,主子问:东西准备好了吗?”
老者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苍老而平静的脸——正是周世安。
“准备好了。”他声音沙哑,“腊月初八,子时,乾清宫……一切将见分晓。”
黑影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周世安继续仰观星空,眼中倒映着漫天星辰。
而在星辰之下,南京城沉睡着,浑然不知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