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卯时三刻,乾清宫后殿烛火通明。
朱雄英踏入殿门时,守灵太监慌忙跪迎。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走到灵柩前。金丝楠木的棺椁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棺盖紧闭,九颗金钉封印严实。
昨夜那只手的幻象在脑中挥之不去。是错觉?还是真有人潜入?
“来人。”他唤道。
蒋瓛应声而入:“殿下。”
“昨夜可有人进过后殿?”
“没有。”蒋瓛肯定道,“臣安排了八人四班轮守,殿门、窗户、屋顶都有人盯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但朱雄英不信。他走到灵柩旁,仔细观察。棺椁表面光滑如镜,没有撬痕,没有指纹,甚至连灰尘都均匀——确实无人动过。
“开棺。”他忽然道。
蒋瓛脸色骤变:“殿下,这……不合礼制!”
“开。”朱雄英语气不容置疑,“本宫要亲自查验。”
蒋瓛迟疑片刻,终是唤人取来工具。八个太监合力,用特制的撬杠缓缓抬起棺盖。金钉拔出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瘆人。
棺盖移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朱元璋穿着龙袍,戴着冠冕,面容安详,如同沉睡。但朱雄英注意到异常——尸体的脸色太过红润,不像已死十日之人;嘴唇微微张开,隐约可见舌尖……
他俯身细看,瞳孔骤缩。
那不是朱元璋。
虽然容貌有九分相似,但耳垂上的痣位置不对——朱元璋左耳垂有颗米粒大的黑痣,此人却在右耳。还有喉结的凸起,也比朱元璋稍高。
替身!灵柩里躺的是替身!
“殿下……”蒋瓛也发现了,声音发颤。
朱雄英抬手制止他说话,重新审视尸体。替身穿戴的龙袍、冠冕都是真品,但腰间佩的玉带有细微差异——朱元璋的玉带扣是蟠龙衔珠,此人是蟠龙吐珠。
所以昨夜那只手……是真的?有人潜入灵柩,取走了某样东西,留下了这个细微的破绽?
“盖上。”他低声道。
棺盖重新合拢。朱雄英走出后殿,蒋瓛紧随其后。
“殿下,这……”
“皇祖父没死。”朱雄英语气平静,“这是一个局。”
蒋瓛震惊,但很快反应过来:“陛下这是……引蛇出洞?”
“嗯。”朱雄英点头,“所以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陛下都知道。”
“那陛下现在何处?”
“不知道。”朱雄英望向殿外,“但本宫猜,他就在宫中某处,看着这一切。”
这感觉很奇怪——你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其实幕后有人掌控全局。但朱元璋为何不现身?为何不直接告诉他真相?
除非……朱元璋在考验他,或者在等更大的鱼上钩。
“蒋瓛,”朱雄英语气转冷,“此事绝不可外泄,违者斩。”
“臣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查查昨夜守灵的人,有没有异常。”
“是。”
蒋瓛退下后,朱雄英独自站在殿前广场。晨光刺破乌云,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金光。这座皇宫,比他想象得更深不可测。
辰时,文华殿密会。
徐妙锦听了朱雄英的叙述,震惊之余,若有所思:“殿下,若陛下真的没死,那影先生的计划……陛下是否早就知晓?”
“应该知道。”朱雄英道,“否则不会用替身。”
“那陛下为何不阻止?”
“因为他要一网打尽。”朱雄英语气深沉,“影先生潜伏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若贸然动手,必有漏网之鱼。只有让他们自以为得逞,全部跳出来,才能彻底铲除。”
徐妙锦点头:“所以腊月初八的宫宴,其实是陛下布下的陷阱?”
“也是影先生的陷阱。”朱雄英苦笑,“现在有两个猎人在同一片林子里设陷阱,就看谁技高一筹。”
猎物是谁?是那些藩王?还是……
“殿下,”徐妙锦忽然想到,“陛下会不会……连您也在考验之中?”
这话让朱雄英心中一凛。确实,若朱元璋早知一切,却不告诉他,任由他冒险查案,这本身就是一种考验——考验他的能力,也考验他的忠心。
“或许吧。”他轻叹,“帝王心思,深不可测。”
正说着,陈默匆匆进来:“殿下,杨威那边有动静了。”
“说。”
“昨夜子时,杨威悄悄出府,去了城西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陈默压低声音,“臣跟过去,看见他与一个黑衣人会面。这次听清了对话。”
“什么内容?”
“黑衣人说:‘腊月初八子时,开玄武门,放三百人入宫。’杨威问:‘何人带队?’黑衣人说:‘你无需知道,届时自会有人持令牌来。’”
三百人!玄武门是皇宫北门,平日守卫森严,若被打开……
“令牌什么样?”
“黑衣人说:‘金漆木牌,刻北斗七星。’”陈默道,“臣还听见,他们提到了‘灵柩’。”
灵柩?他们要动灵柩?
“具体说什么?”
“黑衣人说:‘灵柩里的东西,必须拿到。’杨威问:‘什么东西?’黑衣人冷笑:‘不该问的别问。’”
灵柩里的东西……除了传国玉玺、遗诏,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冒险?
朱雄英想起昨夜那只手。东西已经被取走了?还是说,他们不知道东西已被取走?
“陈默,”他下令,“继续监视杨威,但要小心,不可暴露。”
“是。”
陈默退下后,朱雄英对徐妙锦道:“徐姑娘,你立刻去太医院,让孙院正准备一种药。”
“什么药?”
“解曼陀罗和忘忧草毒的药,但要伪装成毒发的症状。”
徐妙锦瞬间明白:“殿下是要……让宫宴上的人假装中毒?”
“嗯。”朱雄英语气凝重,“既然对方要演戏,我们就陪他们演到底。”
但装中毒容易,装混乱、装互相残杀却难。一旦露馅,前功尽弃。
“还有,”朱雄英补充,“准备一批假血、假伤口,要逼真。”
“臣女明白。”徐妙锦犹豫片刻,“殿下,若陛下真的在暗中看着,我们的计划……他会不会干预?”
这是个问题。若朱元璋突然现身,打乱所有部署,反而可能让影先生逃脱。
“本宫会想办法确认。”朱雄英道。
如何确认?直接找朱元璋?但他若存心隐藏,根本找不到。
除非……用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方式。
朱雄英想起儿时,朱元璋教他下棋时说过的一句话:“若有一天,你我不能明言,就在棋盘上说话。”
棋盘?朱元璋爱下棋,宫中多处有棋盘。最常去的是御花园的听雨亭,那里有副白玉棋盘,棋子是墨玉和白玉所制。
“蒋瓛,”他唤道,“去听雨亭,看看棋盘上可有棋子。”
蒋瓛很快回报:“殿下,棋盘上有三颗棋子:两颗白子在天元、三三位,一颗黑子在四四位。”
天元、三三、四四……这是什么意思?
朱雄英沉思。围棋中,天元是棋盘中心,象征帝王;三三是角上的要点;四四是星位。三颗棋子的位置……
他忽然明白了。朱元璋在告诉他:天元(中心)有我(朱元璋),三三(一角)有你(朱雄英),四四(另一角)是敌人。
三足鼎立之局。
但还有一个意思:天元与三三可以呼应,形成犄角之势,围剿四四。
这是朱元璋在表态:他会配合,围剿影先生。
朱雄英松了口气。至少,他们不是敌人。
午时,周王再次求见。
这次他带来一个锦盒,盒中是一尊玉佛:“殿下,这是臣从开封大相国寺请来的开光玉佛,可镇邪祟、保平安。臣想供奉在乾清宫灵前,为父皇祈福。”
玉佛高一尺,通体碧绿,雕工精细,确是宝物。但朱雄英注意到,玉佛的底座特别厚。
“五叔有心了。”他接过玉佛,掂了掂重量,果然比看起来重。
“应该的。”周王笑道,“臣还准备了一批高僧,腊月初八那日,可在宫中诵经祈福,超度亡灵。”
诵经?祈福?是想用诵经声掩盖什么动静吧。
“五叔安排便是。”朱雄英语气如常,“只是宫禁重地,僧人需严加审查。”
“那是自然。”周王顿了顿,“殿下,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五叔但说无妨。”
“臣昨夜观星,见紫微星暗,煞星冲宫,恐有大灾。”周王神色肃然,“臣恳请殿下,腊月初八那日,加强宫中戒备,特别是……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