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腊月廿四,亥时。
荒山夜雪,月光如霜。朱雄英追着朱橚的足迹冲上山坡,心中只有燃烧的怒火。徐妙锦颈间涌出的鲜血,在她苍白的脸上画出刺目的红,那景象烙在眼里,烫在心口。
“周王——!”他的嘶吼在山谷回荡。
山并不高,但嶙峋怪石在雪光下如蹲伏的巨兽。朱橚的白色身影在前方时隐时现,像引导又像嘲讽。蒋瓛带着锦衣卫紧随朱雄英,但山路狭窄,只能容两三人并行。
“陛下,小心有诈!”蒋瓛疾呼。
朱雄英何尝不知?但徐妙锦垂死的模样在脑中挥之不去,他什么也顾不得了。这个温婉聪慧的女子,为他试毒,为他涉险,为他挡刀,如今又……
他不敢想下去,只是握紧刀柄,指甲陷进掌心。
追至半山腰,前方出现一片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刻字已模糊。朱橚站在石前,背对着他们,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五叔,”朱雄英语气森寒,“你跑不掉了。”
“我本来就没想跑。”朱橚转身,脸上竟带着笑,“侄儿,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皇祖父斩郭山甫之地。”
“不错。”朱橚抚摸巨石上的刻痕,“洪武三年,朱元璋在此设伏,杀我父亲郭山甫,灭我郭家满门。那年我七岁,姐姐十六岁,我们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惨叫,闻着血腥味……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眼中翻涌着四十年的恨。
“所以你要复仇。”朱雄英语气冰冷,“但皇祖父已经补偿了——他立皇祖母为后,待她如宝;他为你平反,封你为周王。这还不够?”
“不够!”朱橚嘶吼,“我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三天!我母亲被充入教坊司!我郭家一百三十七口,只剩我和姐姐!这种仇,怎么够!”
他拔出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今夜,就在我父亲殒命之地,我要让朱元璋的孙子,血债血偿。”
“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朱雄英举刀。
叔侄对视,杀气弥漫。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对峙的两人,和一块浸满血仇的巨石。
蒋瓛想上前助战,但朱橚带来的十几个死士从暗处现身,拦住了去路。这些死士眼神空洞,显然也被药物控制,成了没有痛觉的杀戮工具。
“保护陛下!”蒋瓛喝令,锦衣卫与死士战成一团。
空地上,朱雄英与朱橚已交手。朱橚剑法诡异,专攻要害,且剑上有毒,沾之即死。朱雄英刀法沉稳,是朱元璋亲传的战场刀法,大开大合,但顾及毒剑,不敢硬拼。
“侄儿,”朱橚一边出剑一边冷笑,“你比你父亲强,比朱棣强,甚至……比朱元璋年轻时还强。可惜,你心太软。若你早听你皇祖父的,狠心除掉所有藩王,今夜就不会有这场面。”
“朕不要做那样的皇帝。”
“那你就死!”朱橚剑势突变,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
朱雄英险险避开,刀锋划过朱橚手臂,带出一串血珠。但朱橚毫不在意,反而狂笑:“好!这才像样!”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二十余合。朱雄英年轻力壮,渐渐占据上风,但朱橚剑上的毒让他束手束脚,始终无法致命一击。
“陛下!”蒋瓛那边已解决死士,带人围过来。
朱橚见状,忽然抽身后退,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吹响。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不好!”蒋瓛脸色一变,“他在召唤援兵!”
话音未落,四周山石后涌出更多黑衣人,数量不下百人,将空地团团围住。这些人眼神狂乱,显然是更高级的死士。
“侄儿,”朱橚微笑,“五叔在太原二十年,可不只培养了三千人。这荒山之下,藏着我的死士营。今夜,你们谁都别想走。”
锦衣卫虽精锐,但人数悬殊,且死士不畏死,战局瞬间逆转。蒋瓛带人拼死护住朱雄英,但伤亡渐增。
“陛下,”蒋瓛急道,“臣等断后,您先走!”
“朕不走。”朱雄英语气决绝,“朕要亲手杀了这逆贼!”
他盯着朱橚:“五叔,你以为人多就能赢?”
“难道不能?”朱橚嗤笑。
“皇祖父说过,”朱雄英缓缓道,“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
他忽然举刀向天,长啸一声。啸声未落,山下传来号角声——是明军号角!
紧接着,火把如龙,从山下蜿蜒而上,照亮了半边天空。徐辉祖、李景隆率军赶到了!
“怎么可能?”朱橚脸色一变,“太原城……”
“太原城已平。”朱雄英语气冰冷,“你的死士虽悍不畏死,但不懂阵法,不懂配合。魏国公沙场老将,破之不难。”
朱橚咬牙:“那你刚才……”
“刚才朕是故意让你以为胜券在握。”朱雄英道,“不把你引出来,怎么一网打尽?”
原来,朱雄英早料到朱橚在荒山有埋伏,所以将计就计,以身为饵,让徐辉祖随后包抄。这一招险,但有效。
“好……好!”朱橚怒极反笑,“朱元璋的孙子,果然有几分心机。但那又如何?你心爱的女人,就要死了。”
他指向山下:“徐妙锦颈间的伤口,涂了我特制的‘七日断魂散’。没有解药,她活不过七天。而解药……只有我有。”
朱雄英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杀了你,朕自会找到解药。”
“你找不到。”朱橚得意,“解药的配方,只有我知道。杀了我,徐妙锦必死。怎么,侄儿,你要救江山,还是救美人?”
这是诛心之问。蒋瓛等人都看向朱雄英,等待他的选择。
火光映照下,朱雄英的脸忽明忽暗。他想起徐妙锦沾血的手指在他掌心写下的“追”字,想起她昏迷前倔强的眼神,想起她说“臣女愿意”时的脸红……
“朕都要。”他终于开口。
“贪心。”朱橚摇头,“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有。”朱雄英语气坚定,“朕要江山稳固,也要她平安。五叔,交出解药,朕留你全尸。”
“若我不交呢?”
“那朕就让你尝遍锦衣卫的刑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朱橚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竟生出一丝寒意。这个侄儿,比他想象的更狠。
“那就……试试看吧。”他忽然掷出三颗弹丸。
弹丸炸开,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气味。是毒烟!
“闭气!”蒋瓛疾喝。
但已迟了,几个锦衣卫吸入毒烟,踉跄倒地。朱橚趁机冲向山崖——那里有条隐秘的栈道,通往山后。
“追!”朱雄英捂住口鼻,率先追去。
栈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下方是百丈深渊。朱橚轻功了得,在栈道上如履平地;朱雄英紧随其后,步步惊心。
追出百余步,前方栈道断裂——是被故意破坏的。朱橚跃过断口,回头冷笑:“侄儿,到此为止了。”
断口宽约丈许,
“陛下不可!”蒋瓛在后面惊呼。
但朱雄英没有犹豫,后退几步,助跑,一跃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