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正月十五,酉时三刻。
奉天殿内灯火辉煌,上千盏宫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三百桌宴席呈品字形排开,上首龙椅空置,朱雄英尚未驾临。殿中已坐满文武百官、勋贵藩王,人人身着朝服,低声交谈,但眼神不时瞟向殿门,气氛微妙地紧绷。
李景隆坐在武将榜次第三位,这个位置离龙椅不过三丈,中间只隔着一道珠帘。他看似从容地品茶,袖中的左手却握着短弩的机括。弩已组装,三支淬毒箭矢蓄势待发,箭尖在袖中泛着幽蓝的光。
“曹国公今日气色不错。”身旁的武安侯郑亨搭话。
“上元佳节,自然要高兴些。”李景隆微笑,心中却冷笑:等会儿,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殿外传来净鞭三响,接着是司礼太监高唱:“陛下驾到——!”
百官起身,跪拜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雄英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珠帘遮面,缓步走入。徐妙锦本不该出席,但她坚持要陪他,此刻穿着女官服饰,跟在身后三步处,眼神警惕地扫视全场。
“平身。”朱雄英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无波。
“谢万岁!”
朱雄英登上玉阶,在龙椅落座。徐妙锦侍立一旁,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时,微微一顿——她注意到李景隆的右袖比左袖略显臃肿。
“开宴——!”司礼太监再唱。
乐声起,宫女鱼贯而入,端上珍馐美酒。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目光聚焦在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举杯:“上元佳节,朕与诸卿共饮此杯,愿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百官举杯:“愿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朱雄英语气温和地问起边关军务、农桑收成,几位尚书一一作答,看似君臣和谐。
但李景隆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握紧袖中短弩,等待着最佳时机。
戌时二刻,宴至中席。
李景隆忽然起身,举杯走向玉阶。这是逾矩之举,但他是曹国公,无人敢拦。
“陛下,”他停在珠帘前三步处,“臣李景隆,敬陛下一杯,祝陛下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朱雄英透过珠帘看着他:“曹国公有心了。”
“臣还有一份贺礼。”李景隆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此乃西域进贡的‘夜明珠’,臣特献给陛下。”
他上前一步,递上锦盒。按照规矩,该由太监转呈,但他直接上前,显然逾矩。殿中顿时安静,所有人都盯着这一幕。
徐妙锦下意识想上前拦截,但朱雄英抬手止住她。
“曹国公亲自献礼,朕心甚慰。”朱雄英语气如常,“呈上来吧。”
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他左手递锦盒,右手袖中的短弩,已对准珠帘后的身影——三丈距离,必中!
就在他递出锦盒的瞬间,朱雄英忽然道:“且慢。”
李景隆动作一滞。
“曹国公这锦盒,朕看着眼熟。”朱雄英语气平静,“好像去年暹罗进贡时,也有这么一个盒子。”
“陛下好记性。”李景隆强笑,“正是同一批贡品。”
“那朕倒要问问,”朱雄英语气转冷,“去年暹罗进贡的夜明珠,共十二颗,六颗入库,六颗赐给了藩王。曹国公这颗……从何而来?”
殿中气氛骤然凝固。李景隆脸色微变:“这……这是臣另外……”
“另外什么?”朱雄英打断他,“另外私藏贡品?还是……另外从别处得来?”
李景隆知道不能再等,眼中凶光一闪,右手猛地抬起——短弩露出袖口!
“护驾!”徐妙锦疾呼。
但李景隆更快,弩机扣动,三支毒箭连珠射出,直穿珠帘!
就在箭矢触及珠帘的瞬间,朱雄英身体微侧,三支箭擦着龙袍飞过,钉在龙椅后的屏风上——竟然全数落空!
“怎么可能?”李景隆震惊。他的弩法百发百中,这么近的距离,绝不可能失手!
除非……朱雄英早有准备,看穿了他的动作?
“拿下!”蒋瓛的声音从殿顶传来,他率锦衣卫破门而入,瞬间将李景隆围住。
李景隆反应过来,弃弩拔剑,但锦衣卫已扑上。他武艺高强,连斩三人,但终究寡不敌众,被按倒在地。
“李景隆,”朱雄英缓缓起身,珠帘晃动,“你太心急了。”
“你……”李景隆挣扎着抬头,“你怎么知道……”
“朕怎么知道你要行刺?”朱雄英语气冰冷,“从周世安失踪开始,朕就知道你要提前动手。周世安的绝笔信,朕收到了。”
绝笔信?李景隆心中一沉——周世安背叛了他!
“不可能!他弟弟在我手上……”
“他弟弟,”朱雄英打断他,“三日前已被锦衣卫救出。周世安以死谢罪,换家人平安。而你,李景隆,谋逆弑君,罪该万死。”
李景隆面如死灰。原来这一切,都在朱雄英算计中!
“不过,”朱雄英语气转缓,“朕给你一个机会。说出同党,朕留你全尸。”
“同党?”李景隆惨笑,“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同党?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是吗?”朱雄英看向殿中,“那朕倒要问问,殿中诸位,可有人……想陪曹国公一起死?”
殿中死寂。百官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头不语。
朱雄英环视众人,缓缓道:“李景隆谋逆,非一日之功。朝中必有同党,军中必有接应。现在自首,朕可从轻发落;若等朕查出来……诛九族。”
话音落下,几个官员瘫软在地。但更多的人,仍强作镇定。
“看来,都不想说。”朱雄英语气转冷,“那朕就帮你们说。”
他走下玉阶,走到武将班列前:“武安侯郑亨,你上月暗中调换京营三千副甲胄,给了谁?”
郑亨浑身一颤:“臣……臣冤枉!”
“冤枉?”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从你府中搜出的,上面清楚记着,甲胄运往保定府——那是燕王的地界。”
郑亨瘫倒在地。
“还有你,”朱雄英指向一个文官,“礼部右侍郎张昺,你替李景隆传递了多少消息给北平?”
张昺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朱雄英一连点了七人,个个罪证确凿。百官震惊——原来朝中竟有这么多叛徒!
“全部拿下。”朱雄英语气森寒,“押入诏狱,严加审讯!”
“是!”锦衣卫上前,将七人拖出大殿。
剩下的官员噤若寒蝉,无人敢动。
朱雄英回到龙椅前,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李景隆:“曹国公,现在可愿说了?”
李景隆咬牙:“我说!但……只对陛下一人说!”
朱雄英示意锦衣卫松手。李景隆挣扎起身,踉跄走到玉阶前,压低声音:“陛下可知,先帝为何要杀李文忠?”
李文忠,李景隆的父亲,开国功臣,洪武十七年以“谋逆”罪被诛。
“你知道真相?”朱雄英语气微变。
“我知道。”李景隆眼中闪过疯狂的笑,“因为李文忠……发现了朱元璋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朱元璋的原配,不是马皇后,而是……”李景隆凑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而是白莲教圣女!”
朱雄英瞳孔骤缩。
“马皇后是后来的,她为了巩固地位,与朱元璋合谋,诬陷我父亲谋逆。”李景隆继续,“我查了二十年,终于查清真相。所以我要复仇——向朱元璋复仇,向马皇后复仇,向整个朱家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