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三月初九,南京紫禁城。
春雨连绵,打在文华殿的琉璃瓦上,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朱雄英坐在御案后,手中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案上摊开的,是应天府的赈灾奏折。两个月前的白莲教之乱虽已平息,但城中疮痍未复,数千百姓流离失所,加之春汛泛滥,城外三县已成泽国。
“陛下,”徐妙锦捧着一盏热茶轻步走近,将茶盏放在案角,“您已批阅了三个时辰,歇歇吧。”
朱雄英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民生多艰,朕岂敢懈怠。”他望向窗外雨幕,忽然道,“北方有消息吗?”
徐妙锦神色微凝,轻轻摇头:“尚无正式奏报。但蒋瓛今早密报,说北平往来的商队,比往年少了七成。”
商队减少,意味着交通管制——这是备战的信号。
朱雄英沉默片刻,从御案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信是十天前到的,来自北平燕王府的一个“暗桩”,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燕王三月以来,七访庆寿寺,与道衍闭门长谈。王府匠作营日夜不休,锻铁之声可闻于城外。北平行都司粮草,已暗中调往通州、蓟州、居庸关三处。”
道衍,就是姚广孝。这个在燕子矶之役后便再度消失的和尚,果然回到了朱棣身边。
“陛下是在担心……”徐妙锦欲言又止。
“朕不是担心,”朱雄英语气低沉,“朕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名分。”朱雄英看向殿外雨帘,“四叔若要起兵,必先要一个‘清君侧’的名头。朕倒要看看,他会给朕安上什么罪名。”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监总管刘福撑着伞,几乎是踉跄着奔上台阶,在殿门外扑跪在地:
“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平行都司指挥使张信,反了!”
雨声仿佛瞬间放大。
朱雄英缓缓站起:“细细说来。”
刘福喘息着递上一份沾满泥水的奏报:“今日辰时,兵部接怀来卫急报:三月初七,张信突然扣押朝廷派往北平的巡察御史,打开居庸关,放北平行都司三卫兵马入关!如今……如今怀来、延庆已失,叛军前锋已抵昌平!”
昌平,距北京城不过百里!
“张信……”朱雄英咀嚼着这个名字。张信是洪武朝老将,曾随朱棣北征蒙古,素来以忠勇着称。朱允炆削藩时,他未曾表态,朱雄英登基后,他还上表祝贺过。
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反叛?
“燕王呢?”徐妙锦急问,“燕王有何动静?”
“燕王府尚无动静。”刘福道,“但据昌平逃出的守将说,叛军打的是‘靖难讨逆’旗号,宣称……宣称陛下得位不正,弑君篡位,要迎燕王入京‘清君侧’。”
果然来了。“清君侧”——只是这“君侧”的奸臣是谁?朱雄英身边可没有黄子澄、齐泰那样的削藩派重臣。
“朝会。”朱雄英斩钉截铁,“传旨:五品以上官员,即刻于奉天殿议事。”
“遵旨!”
半个时辰后,奉天殿。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朱雄英坐在龙椅上,将急报内容公之于众。话音刚落,殿内顿时炸开。
“陛下!张信狼子野心,当立刻发兵剿灭!”
“昌平一失,北京危矣!应速调河南、山东兵马北上!”
“燕王至今未表态,恐有异心。臣请陛下下旨,令燕王即刻进京自辩!”
群情激愤,但朱雄英听出了潜台词:无人敢直接说“燕王就是主谋”,因为谁也没有证据。
“魏国公,”朱雄英看向武将行列中的徐辉祖,“你以为如何?”
徐辉祖出列,他臂上还缠着白布——那是守午门时留下的箭伤。这位老将声音沉稳:“陛下,张信造反,必有所恃。北平行都司精锐不过五万,若无强援,他断不敢南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燕王,究竟是不是那个‘强援’。”
“如何查明?”
“派人去北平。”徐辉祖道,“以犒军为名,实地查探。若燕王忠心,必会协助朝廷平叛;若他有意谋逆……使者,便是人证。”
这是阳谋,也是险棋。派去的人,很可能回不来。
“谁可往?”
殿内安静下来。这差事,等于去探虎穴。
“臣愿往。”
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传出。众人望去,竟是礼部侍郎方孝孺!
这位建文朝第一文臣,在朱雄英登基后并未受重用,一直沉默至今。此刻他出列,神情肃穆:“臣与燕王有旧,曾为世子师。若臣前往,燕王或会留情。”
朱雄英看着他,忽然想起登基前方孝孺曾私下求见,说了一句:“陛下若信臣,臣有一策,可试燕王真心。”
“方卿,”朱雄英语气缓和,“你有把握?”
“无把握。”方孝孺坦然,“但臣知燕王性情:他要的是大义名分。若臣以朝廷使者身份,当面质问他是否与张信勾结,他只有两条路:一是杀臣灭口,那便是公然造反;二是放臣回京,那便是自证清白。”
“他若选第三条路呢?”有官员问,“软禁方大人,既不杀,也不放?”
“那便是拖延时间。”徐辉祖接口,“拖延,就是在备战。”
朱雄英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准。方孝孺,朕封你为钦差,即日北上。徐辉祖,你调集京营五万兵马,进驻真定、保定一线,以防不测。”
“臣遵旨!”
三日后,方孝孺离京。又过五日,真定府传来消息:张信叛军已攻破居庸关西南的紫荆关,山西震动。但诡异的是,叛军并未继续南下,而是停在了保定府外围,似乎在等待什么。
宣武元年,三月十七,夜。
朱雄英在武英殿独自查看北境地图,烛火摇曳。徐妙锦悄声进来,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陛下,有人从西华门缝中塞入此信,指名呈给陛下。”
朱雄英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如刀:
“燕王已动,十日之内,檄文遍天下。勿信方孝孺。”
没有落款,但朱雄英认得这字迹——是姚广孝!
“道衍……”朱雄英握紧信纸,“他这是在示警,还是在扰乱朕的心神?”
“陛下,”徐妙锦低声道,“方大人今日应该已到北平了。若燕王真有异心,方大人他……”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刘福颤抖的惊呼:“陛下!方……方大人回来了!”
朱雄英霍然起身:“快传!”
方孝孺是被两名锦衣卫搀扶着进殿的。他官袍破损,满脸风尘,左颊还有一道血痕。
“方卿!你这是……”
“陛下,”方孝孺推开搀扶,踉跄跪地,声音嘶哑,“臣……臣未能进入北平城。”
“为何?”